深山戏台的丹青绝唱——探访温州苍南碗窑村古戏台

闲人

我对古村落戏台的最早认知，可能来自鲁迅先生的《社戏》：“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为此，去绍兴游玩还专门关注过水上的戏台。后来，随着古镇旅游兴起，我每到一处，都会拍一些古戏台的照片。因为同单位的摄影师胡老师拍了一组温州水乡的古戏台，我才知道，温州各地古戏台无论是数量还是建筑形式，都不亚于其他地区。

2020年，学生小杨送我一本书《那年，小青还是一条鱼》，专门研究首批中国传统村落、浙江省历史文化名村——碗窑村三官庙古戏台藻井上的清代全本《白蛇传》连环彩绘，称其为中国戏曲壁画史上罕见的瑰宝。我十分向往去碗窑村实地欣赏那方古戏台，只是到今年4月才成行。

碗窑村位于苍南县桥墩镇，旧称“焦滩碗窑”，因烧制瓷碗而得名。明末清初，福建连城巫氏等先人为避战乱迁居至此，被当地丰富的瓷土、森林和水利资源吸引，便定居下来重操旧业——手工烧制陶瓷器皿。三百多年来，成为浙南地区民用青花瓷的主要生产基地。碗窑村依山傍水，集古民居、古陶瓷生产线、古庙宇、古戏台于一体，完整保留了明清商品经济萌芽时期以手工业工场为核心的村落形态。村落布局以“山水”为脉，建筑沿山坡而建，引渠入村，水渠穿村而过，既是饮用水源，也是生产动力源。村里的古龙窑、水碓房、作坊等制瓷设施至今保存完好，向世人诉说着这段辉煌的瓷业历史。

位于村庄核心区的三官庙古戏台建于清乾隆年间，为三官庙的附属建筑。戏台坐西南朝东北，为纯木构建筑，全程无一枚铁钉，全凭卯榫嵌合稳固，是清代浙南民间木构工艺的典范。戏台面阔与进深各约3.5米，台基高2米，歇山顶覆小青瓦，檐角上翘如飞鸟，与藻井彩绘形成上下呼应的艺术整体。戏台最核心的精华在于其藻井。藻井为穹窿式结构，竖向设十二条向心斗拱，九层环形斗拱逐层收拢，形成上大下小的伞盖状穹顶，最大直径4米，高3米，整体如盘旋巨龙托起屋顶，兼具声学扩散与装饰功能。斗拱间以连拱枋连接，拱底刻梅花花瓣，井顶盖板雕刻仙女仙鹤图，四周轩棚绘蝙蝠、麒麟，寓意“福禄寿喜”，构建出“天顶画境”的完整空间。藻井绘画分布于第一层至第四层共48块井棚板，连同四边轩棚彩绘，共绘213位戏曲人物，涵盖至少12出清代盛行戏曲。其中最核心的，是52幅全本《白蛇传》连环壁画，故事情节完整无缺，是国内唯一以全本《白蛇传》为主题的古戏台藻井连环壁画。潜心研究了大半辈子温州戏曲文化的学者沈不沉说：“我还从没听说过国内有一个庙台的顶上有过连环画的先例，何况内容还是人们所熟知并广为传播的《白蛇传》故事。这是我们‘南戏故里’温州对中国戏曲史的一大贡献！”

碗窑村古戏台

古戏台藻井

轩棚绘画麒麟

轩棚绘画蝙蝠

52幅壁画严格遵循《白蛇传》情节脉络，依次呈现游湖借伞、断桥相会、结亲、端阳现形、盗仙草、水漫金山、法海镇塔、雷峰塔倒等经典场景，环形布局与斗拱韵律完美契合。观者仰望时，视线随斗拱逐层上移，故事徐徐展开，如读立体戏曲长卷。画面叙事打破平面局限，灵活切换远景、中景、近景：远景绘西湖山水、金山寺全景，营造空间纵深感；中景聚焦人物互动，如“水漫金山”中白蛇、青蛇与法海对峙，群妖翻涌，气势磅礴；近景刻画面部表情与服饰细节，如许仙的儒雅、白蛇的温婉、法海的威严，层次分明，节奏流畅。

游湖借伞

端阳现形

在形制方面，碗窑藻井《白蛇传》彩绘最独特之处，是白蛇形象采用人头蛇身的夸张造型，区别于其他地区戏台彩绘中“人化白蛇”的常规表现，为国内罕见的民俗艺术表达。画面中白蛇上半身着青衣、面容秀丽，下半身盘绕白色蛇身，与民间传说中“蛇仙”的原始形态高度契合，保留了《白蛇传》早期版本的民俗特质。这种造型源于浙南闽东交界的民俗文化融合：碗窑地处温州、宁德交界，民间信仰多元，蛇崇拜文化深厚，人头蛇身的白蛇形象，既是南戏民间化的体现，也是地域民俗心理的艺术投射。

题材的多元性亦是其独到之处。除核心《白蛇传》外，藻井与轩棚还绘有《红楼梦》《聊斋志异》《三国志》《沉香阁》等12出戏曲故事，涵盖爱情、神话、历史、侠义四大题材，全面反映清代中后期民间戏曲的流行风貌。同时，彩绘穿插蟠桃、岁寒四友、野趣花鸟等吉祥图案，与戏曲人物交织，形成“戏中有俗，俗中有戏”的多元内容体系。这种题材组合与碗窑的瓷业经济密切相关：清代碗窑瓷业鼎盛，客商云集，戏台演出不断，彩绘题材需兼顾不同受众喜好，既有文人青睐的《红楼梦》，也有百姓喜闻乐见的《白蛇传》，还有祈福纳祥的吉祥图案，成为清代浙南商品经济繁荣、民俗文化活跃的直接见证。

从艺术成就来看，碗窑藻井绘画堪称雅俗共赏的民间丹青巅峰。有许多专家进行过研究。温州大学美术学院谢子静教授的研究还有国家级课题。她认为，戏台藻井绘画在构图方面，它借鉴中国传统长卷构图法，将二维叙事转化为三维环形长卷，52幅壁画首尾衔接、情节连贯，如一幅展开的圆形戏曲长卷。画面采用散点透视，山水、建筑、人物不受时空限制，自由组合，既保证单幅画面的完整性，又实现整体叙事的流畅性。在造型与线条方面，藻井绘画人物造型面部清秀、体态苗条，兼具文人画的雅致与民间画的质朴。白蛇、青蛇等女性人物眉如弯月、眼含秋水、身形纤细，衣袂飘飘如仙子；许仙等男性人物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法海等人物则线条刚硬、表情严肃，正邪区分鲜明，造型夸张而不失神韵。在色彩方面，藻井绘画敷色淡雅、清丽脱俗，以青、白、黑、赭石为主色调，少量红、黄点缀，追求“雅俗共赏”的审美效果。白蛇服饰以青色、白色为主，契合其“蛇仙”的清冷气质；许仙服饰以赭石、黑色为主，凸显儒雅书生形象。整体色彩搭配遵循“随类赋彩”原则，自然景物色彩写实，人物服饰色彩象征身份性格，同时注重色彩的和谐统一，使整个藻井画面虽历经两百年岁月侵蚀，仍色彩温润、气韵祥和。

白娘子

许仙

法海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文化融合的深度。碗窑藻井绘画是南戏文化、民俗文化、瓷业文化、宗教文化深度融合的艺术结晶。温州是“南戏故里”，南戏注重叙事、贴近民间的特质，在藻井绘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完整的故事叙事、通俗的情节表达、鲜活的人物形象，均是南戏民间化的直接体现。同时，瓷业文化为彩绘提供物质基础：碗窑制瓷业发达，颜料炼制、彩绘技艺成熟，民间画师多兼具瓷绘功底，使藻井彩绘兼具瓷绘的细腻与壁画的大气。宗教文化方面，三官庙为道教场所，藻井的穹顶形制、仙女仙鹤图案，均蕴含道教“天人合一”的思想。

苍南碗窑村古戏台藻井绘画，以全本《白蛇传》连环叙事、人头蛇身的独特造型、雅俗共赏的艺术风格，成为中国古戏台彩绘艺术的孤例与巅峰之作。历经两百年风雨侵蚀，藻井彩绘虽有褪色、斑驳，但整体保存完好。2019年，汇编其壁画的专著《那年，小青还是一条鱼》出版，让这一深山瑰宝走进大众视野。我这篇小作文既是阅读专著的体会，也是实地观赏的感受。

参考文献：

沈不沉：《温州戏曲史料汇编》，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年

谢子静：《丹青满楼戏韵传——温州古戏台彩绘艺术探析》，《光明日报》（2025年04月27日 09版）

杨树：《那年，小青还是一条鱼——苍南碗窑古戏台藻井壁画全本》，浙江摄影出版社2019

程烈：《传统手工艺复兴下浙江温州碗窑村空间保护更新研究》（知网论文）

百度：温州碗窑村

图片皆由作者手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