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求语//嘉树植道旁，号称女贞树

老爷子

果园三路两旁人行道上，女贞树亭亭如盖，枝头初孕青粟般的花苞，继而鹅黄小花成簇绽放，密密铺满树冠，深绿革质叶如鸡卵凝脂，油光可鉴。木犀科女贞，高大挺拔，四季常青，五月始花，七月未歇；细蕊攒聚若雪，落英委地如毯，初绽清芬似新刈青草，盛时幽香如蒸麦初熟，温厚中微带药气——有人谓其浓烈刺鼻，却不知那正是生命蒸腾的坦荡气息。别名大叶女贞、冬青子、白蜡树、将军树，树形端肃，冠如华盖，是行道之骨、绿篱之脊、园林之脊梁。花蕾可萃芳油，果实为女贞子，入药以补肝肾、明目乌发；花繁时节，蜂蝶纷至，是大地无声的蜜诏。它不争春桃之夭夭，不慕夏荷之亭亭，只守一念：凌冬青翠，岁寒不改——此即“贞”之本义：非拘于礼教之桎梏，乃立于天地之定力。张镃赞其“山矾风味木樨魂，高树绿堆云”，戴亨咏其“嘉树植中庭，号为女贞木。岁寒色不凋，霜雪从相酷”，王国维更以“女贞花白草迷离”写尽江南梅雨里的清刚与柔韧。故曰：桃李姿虽盛，终逊女贞木之恒常。

我常踱步于此，晨光初透，女贞静立道旁，恍若一排穿青衫的旧友，不言不迎，却将清气悄然递至你袖口、发梢、鼻尖。那香不扑不撞，只如故人低语：先一缕青草初刈的凛冽，再一痕新麦微蒸的甘润，终沉淀为温厚药香般的暖意，是大地在盛夏里熬出的静气。偶有风来，细花簌簌而落，不悲不亢，只轻轻栖于砖隙、车顶、行人肩头，如时光抖落的碎金，不喧哗，自有光。

树影之下，有人驻足凝神，镜头对准花枝；有人步履如飞，视若无睹；亦有孩童仰头问：“这是桂花？还是栀子？”我每每莞尔：“是女贞——非‘女子贞节’之贞，乃‘松柏之贞’之贞。”它不争春色，偏在酷暑最盛时，把整条街染成浮动的鹅黄；花小如粟，却敢成团成簇地燃；叶厚如革，偏能四时不改其青。它不以姿态取悦，唯以恒常立世，如一位缄默的守路人，将清气、药性、节气，日日洒于往来之间。

前日雨霁，我蹲身细看落花铺地，方知所谓“雪毯”，原是黄白相间——初谢者尚抱鹅黄，久卧者已泛微白，经雨一润，竟透出温润玉色。抬眼再望枝头，新苞已密密缀满，青中透黄，仿佛昨日未尽，明日已启。原来“守贞”并非枯守不动，而是心有所持，便能在荣枯之间从容转身；在喧市之中，活出自己的节律与清响。

嘉树植道旁，号称女贞树——它不求人识其名，但凡你肯慢下脚步，它便把香、把绿、把一种不卑不亢的生机，轻轻递到你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