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杨家（下）

芮永华

（一）

杨开智，又名杨子珍，杨开慧胞兄。1898年8月25日出生，禀性敦厚善良，自幼受家学薰陶，爱好音乐，学业成绩优异。

8岁起，先后就读于长沙高等一小、长郡中学，后转入雅礼大学预科。

1918年，经杨开慧撮合，与妹妹的闺蜜李一纯相识。一边是著名教育家的公子，一边是书香门第的闺秀，门当户对，经家人合计，遂结成伉俪。

后来杨昌济老先生去北京大学当教授，一大家子也就跟着去了北京。

1920年初杨昌济病逝，杨开智夫妇、杨开慧和毛泽东等人扶柩回湘安葬。

由于受赴法勤工俭学运动的影响，杨开智决心离开家乡，远赴异国他乡求学，探求科学救国的道理。同年夏天，他赴上海学习法文，在上海拜见了父亲生前的挚友章士钊先生。章先生嘉其志向，力劝他到北京大学深造，并写信给在北京的杨度等人，请其援助这位“故人之子”，共同出资给杨开智作学膳费。

1921年，杨开智考取北京农专（今北京农业大学前身），于是杨开智夫妇在北京安家，那时他们已有了一个女儿叫杨展。

杨开智学习勤奋，成绩名列前茅，并积极参加学校进步活动。在邓中夏的领导和直接联系下，他与同学乐天宇、李光荣等人发起成立了社会主义小组，并担任组长，在本校最早开始了马克思主义的学习与研究，1923年，乐、李二人相继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而杨开智遇到了一场婚姻变故，深受刺激，一度精神失常，未能如愿加入共产党组织。

妻子李一纯，又名李崇英，性情率真，敢于摆脱世俗束缚、大胆追求自己的爱情，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个思想很“前卫”的女性。

结婚5年后，由于倾慕党的领导人李立三的气质才华，移情别恋，决定结束原有的婚姻，和李立三走到一起。

但对于丈夫杨开智，李一纯是愧疚的，因为他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老实人。她写了一封信，向杨开智坦白了自己和李立三的感情，恳求原谅并提议和平离婚。

此时，他们的孩子杨展才不过2、3岁，正是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思来想去，李一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李家有9个姊妹，自己是长姐，七妹李崇德待字闺中，善良温柔，把她介绍给杨开智，一方面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另一方面妹妹肯定会善待自己的女儿。

果然，后来杨开智与李崇德结婚，白首到老。

李一纯这招“移花接木”，硬是把一场可能反目成仇的婚变，变成了两家人的喜事。

1923年上半年，李一纯与杨开智离婚，同年与李立三结婚，育有一子李人俊。1925年李一纯加入中国共产党。

故事到此并没有完，3年后，历史剧本再次重演——

1926年李一纯与李立三离婚，为了善后，也为了孩子，她又提出把三妹李崇善介绍给李立三。李崇善之前就和李立三相识，还曾经做过他的下属。

同年年底，27岁的李一纯和另一位领导人蔡和森在莫斯科正式宣布结婚。

后来李立三回国，还真就娶了李崇善。 就这样，李一纯一个人，通过三次婚姻，把自己的两个亲妹妹分别嫁给了自己的两任前夫。 这三家人，前夫变妹夫，前妻变大姨子，这关系乱得就像一团麻，但在那个年代，他们居然相处得挺和谐。

有点扯远了，拉回来再说杨家事儿。

杨开智自从婚变后，逐渐远离政治漩涡。一边从事农业、林业和茶叶改良工作，先后任常德旸山森林局局长、牛首山林场技术员、中茶公司总技师，发表《珠茶制造法》等专业论文。

一边仍坚定支持毛泽东的革命斗争事业。毛泽东在长沙创办文化书社时，他经济上予以很大支持。1921至1927年，四次掩护毛泽东在板仓开展农运调查、建立中共地下组织、组织秋收起义。

1930年10月，杨开慧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入狱，杨开智十分焦急，与母亲奔走于南京、上海，希望通过蔡元培、章士钊关系设法营救。

杨开慧牺牲后，杨开智和家人冒着生命危险，为烈士敛尸安葬，立碑纪念。在国民党当局监视下，抚养岸英、岸青、岸龙三个孩子。后来接到上海党组织的指示，让母亲向振熙和妻子李崇德扮着走亲戚的样子，冒险护送三个孩子转移出板仓，坐火车到武汉，再改乘轮船去上海，几经周折，将他们交到送到了毛泽民、钱希均夫妇处，不久三兄弟被安排进入党组织开办的“大同幼稚园”，得到了细心照料。

而幼稚园里的几个保育员里，就有李一纯的三妹、李立三的前妻李崇善。

♦ 大同幼稚园合影，二排左一为毛岸英，右一为毛岸青，右二为毛岸龙；三排左二为李立三前妻李崇善，抱在手中者为李立三次女李力

【附注：李崇善为李立三生了三个女儿：李竞、李力和谢志佩（因太小，赡养困难，送了人家）。因犯左倾路线错误，李立三1930年去苏联汇报工作，从此与李崇善分离。因顾顺章叛变，中央特科遭到严重破坏，1932年大同幼稚园也被迫停办。李崇善化名王秀珍与张闻天（洛甫）扮成假夫妻从事地下革命活动，后为掩护张闻天安全转移，自己被敌人逮捕，在党组织的多方营救下，才获得释放。从监狱出来，再无依靠。她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两个幼女离开上海，回到原籍湖南省长沙市，靠教小学为生。后经她六妹李崇本介绍，与六妹夫黄培心的弟弟、教书先生黄希素结合，相依为命，1972年病逝。】

（二）

杨展 1920年生，是杨开智的唯一女儿。6岁起在长沙周南女子中学附小读书，之后又在该校读中学。从小深受家庭教育，思想进步、学习成绩优异。

1930年，叔父杨开明、姑姑杨开慧相继被反动派杀害，并将杨开慧曝尸于浏阳门外识字岭，不允许家属收殓遗骸。年仅10岁的杨展，焦急地对父母大喊道：“我去把姑妈背回来，我要为姑妈报仇！”

在当时的白色恐怖环境下，为避免国民党反动派“斩草除根”，杨展的父母不得不避难异乡，将杨展寄居在长沙外祖父家。

李老先生（即崇英、崇善、崇德之父）与杨展的祖父杨昌济先生一样，都是那个时代的中国反帝反封建的先进知识分子，他们都积极支持子女参加改造社会的革命活动。李老先生不仅经常收留和掩护一些被敌人追捕的革命者在家过夜，而且还常常给杨展讲救国救民的革命道理。亲人们接连为革命而牺牲，外祖父的谆谆教诲，都在杨展幼小的心灵里撒下了革命的火种。

解放后，毛主席就曾对杨开智说过，“杨、李两家的父母，都是有高尚品德的，为革命做过好事”。

1937年杨展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了周南女中的首任党支部书记。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杨展积极组织歌咏队，演唱抗战歌曲，鼓动同学们的抗日热情；开展讲演、募捐活动，慰问伤兵；举办妇女识字班、民众学校，吸收附近穷苦妇女和儿童，教授他们文化知识，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

1938年8月，杨展毅然去长沙八路军驻湘通讯处报名陕北公学，决心奔赴延安参加抗日救亡运动。

当时杨展还在高中三年级就读，父亲劝说她：“你差半年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再去延安吧！”但杨展心意已决：“我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得毕业证书，而是为了革命。”

♦ 杨展给父亲的信

杨展前往延安，进入陕北公学栒邑分校学习，在革命的大熔炉里，接受政治教育和军事训练，开展民众运动和群众工作，也积极参加开荒种地生产运动。

当时的学习和生活条件分外艰苦，天是屋顶，地是教室，膝盖是桌，包裹被子的油布就是黑板。但是杨展从不叫一声苦，总是以坚定乐观的心态去克服一切困难。学校里文具、纸张等物品奇缺，每次收到家里寄来的学习用品，杨展都会和大家分享。

许多学员不能忍受身上长虱子的困苦，而杨展第一次长虱子时却哈哈笑着大方解嘲道：“同志们，我的头发上长虱子了。”

学习期间，杨展有了更多和姑父毛泽东见面的机会，毛泽东也常常关心侄女的生活，与她交流心得，给了她谆谆教诲和莫大的鼓励，帮助她迅速成长。活泼而倔强的杨展深受毛泽东喜爱，毛泽东说她身上有杨家人特有的无畏精神和上进精神，是值得培养的革命“后来人”。

1939年，杨展从陕北公学栒邑分校高级班结业后，随华北联合大学部分师生长途跋涉，历时三个多月，累计跋涉1500余公里，终于在深秋时节抵达了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杨展先后在华北联大政治部组织科工作，后又转到教育科。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出生入死，积极工作，打击了日伪军的嚣张气焰。由于工作成绩突出，她先后当选“模范妇女”“学习模范”，还被选为华北联大第二次党代会代表。

1941年下半年，日军对晋察冀根据地实施了“铁壁合围”的“大扫荡”，其中一股日军逼近了杨展所在的联大校部所在地，将杨展等200余名同志包围，情况万分危急。为掩护战友安全转移，杨展和队长赵显正、政治教员宋士达等组成一路进行突围，以吸引敌人。当越过一个山梁时突然发生意外，杨展不幸从十几丈高的悬崖上掉了下去。

等到同学们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面对前来救她的队长，杨展撑着最后一口气说，“你不要管我，去带领大队同志吧！”，而看到队长不肯丢下她，杨展劝慰道，“我不行了，不能和同志们一起转移了，我死了，请你把情况告诉党和同志们。待抗战胜利了，请转告我的父母。”

为了驱逐日寇，为了民族独立，为了掩护战友，这位年轻、美丽，年仅21岁的女八路，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晋察冀的山岗上。

毛主席在得知杨展牺牲的消息后，沉痛地说：“她和她姑姑都是烈士。”

1949年8月5日，杨展的家乡湖南长沙和平解放。杨开智、李崇德一直在等待女儿的归来。然而等到的是毛泽东的一封电报，上面写道：“展儿于八年前在华北抗日战争中光荣地为国牺牲，她是数百万牺牲者之一，请你们不必悲痛。”

而直到此时，杨开智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早已在八年前就牺牲了。

　　

♦ 毛泽东给杨展父亲杨开智的电报

♦ 位于平山县宅北乡主投沟的杨展烈士纪念碑

1977年11月14日，时任中共中央党校顾问、原陕北公学老校长的成仿吾在北京会见杨开智时，诚挚地对他慰勉道： “你杨家既有杨开慧，又有杨展，有这样的两位同志，真是光荣的革命家庭。”

（三）

1949年新中国刚刚成立，杨开智自恃"主席妻兄"身份，写信请求进京看望妹夫，并希望在京谋一份好工作。毛泽东对亲人向来重情感恩，但始终坚持原则，严格要求他们不能有特权思想，这次直接严肃地拒绝了。他致电杨开智：“希望你在湘听候中共湖南省委分配合乎你能力的工作，不要有任何奢望，不要来京。湖南省委派你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一切按正常规矩办理，不要使政府为难。”为防止杨开智打着自己的旗号找当地领导，毛泽东又同时致电时任湖南省委副书记、长沙市军管会副主任王首道说：“杨开智等不要来京，在湘按其能力分配适当工作，任何无理要求不应允许。其老母如有困难，可给若干帮助。”

♦ 毛泽东于1949.10.9发电报给湖南省委和杨昌济手稿

杨开智收到信，心里确实有点不是滋味，但慢慢也想通了毛泽东的苦心。次年，湖南省委根据他的专业，安排他做农业相关的工作，先后当湖南省农林厅技正兼研究所主任、省茶叶公司副经理、省茶叶经营管理处副处长。期间向毛泽东提交全国茶叶生产发展方案，获中央采纳 。

后来毛主席又给杨开智、李崇德写信：

【子珍、崇德同志：

来信收到，你们在省府工作，甚好。望积极努力，表现成绩。小儿岸英回湘为老太太上寿，并为他母亲扫墓，同时看望你们，请你们给他以指教为荷。此问近佳！

毛泽东

一九五O年四月十三日】

1962年，向振熙老夫人去世。毛泽东对于亡妻和岳家有情有义、不忘旧恩。给杨开智发去电报表示哀悼，并寄去五百元钱，电报写道：“葬仪，可以与杨开慧同志我的亲爱的夫人同穴。我们两家同是一家，是一家，不分彼此。”

♦毛主席提议，可令杨开慧与其母亲向振熙同穴安葬

♦向振熙、杨开智、李崇德、杨瑛（养女）

杨开智晚年编写资料，撰写回忆录，向青少年一代报告革命先烈和毛泽东从事革命斗争的英雄业绩，教育青少年继承革命传统，继续为人民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得到了社会各界和广大群众的敬重，被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湖南省政协副主席。

♦ 杨开智晚年照

♦ 杨开智回忆父亲杨昌济撰文、著名作曲家魏开泰校改打印稿件（6页）

♦ 杨开智回忆女儿杨展撰文、著名作曲家魏开泰校改打印稿件（4页）

魏开泰，湖南长沙人，抗战作曲家、曾任湖北歌剧团团长，湖北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是杨开智的襟兄，妻子李崇久是李家小女儿、李崇德之妹。

♦魏开泰歌曲作品选

♦ 杨开智致魏开泰信札附实寄封

♦ 李崇德（七姐）致李崇久（九妹）信札附实寄封

1982年1月26日，杨开智病逝于长沙市，终年84岁 。

（完）

20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