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子驶出万象,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了城市的慵懒,换上了乡野的青翠。路不算太平,偶尔有些颠簸,却恰好把人的思绪也颠得松散开来,像是要把我们从惯常的生活里抖落出去,好去装下些新鲜的什么。大约走了两个多钟头,向导忽然抬手往前一指:“看,那就是南鹅湖”。</p><p class="ql-block">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茫茫的雾气,横亘在天边。车再行得近些,那雾气便渐渐散开,露出一大片浩浩的水面来。这便是南鹅湖了,当地人叫它“老挝海”的。说是海,倒也不全是虚言——在老挝这样一个多山的内陆国度,忽然见到这么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水,心里涌起的惊异与开阔,确有些像在海边了。</p> <p class="ql-block">南鹅河</p> <p class="ql-block">其实它并不是海,甚至也不是天然的湖。这水下面,淹着一个旧世界。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为了筑坝蓄水,原来的河谷、田地、村落,都沉到了水底。那些来不及搬走的故事,怕也一并沉了下去,化作鱼儿的水草,或是水面上升腾的雾气了。水漫上来时,淹没了大大小小的山头,只留下三百多座峰尖,星星点点地露在外面,成了岛。于是人们又给了它另一个名字——千岛湖。这名字,听着便有些东方的诗意,让人想起杭州那一片同样因水而生、因岛而名的湖来。只是这里的岛,更野,更静,似乎还带着些没来得及跟这个世界告别的仓皇。</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码头停好车,等着船来。码头不算简陋,几只小轮船闲闲地泊在水边,白底蓝条的船身在阳光下明晃晃的,看着便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欢喜。岸上支着几顶遮阳伞,几个当地妇人守着小小的食摊,卖些烤鱼、糯米饭和青木瓜沙拉,烤鱼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可我们并不停留,因为我们的船已经等在那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了船,才发现这艘小轮船收拾得妥帖又亲切。船舱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早已铺好了芭蕉叶,糯米饭用竹篓盛着,一粒粒晶莹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几道当地做法的鱼,或烤或蒸,配上几样清炒的青菜,碧绿生青的,看着便觉爽口。碗筷杯碟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船家是极周到的人,不等我们开口,便笑眯眯地示意大家先坐下,那神情仿佛在说:不急,慢慢来,湖在那里,跑不了的。</p> <p class="ql-block">马达轻轻一响,船便离了岸,缓缓地向湖心去了。船行得不快,正好容得下眼睛去捕捉每一处风景。水色是那种沉沉的绿,绿得看不见底,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船劈开水面,犁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旋即又被后面涌来的水悄悄抹平了。那些岛,远远近近地浮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岛密匝匝地长满了树,蓊蓊郁郁的,像一团凝固的墨绿烟云;有的则只稀疏几棵,露出下面赭色的岩石来,显出几分孤峭。它们是山的遗骨,是旧日地景的残留。望着它们,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触——这些岛,不就像时间之水漫过后,露在水面上的记忆的山头么?平日的许多事,沉到了意识深处,混沌一片,可总有那么些时刻,一些极清晰的面孔、极细微的声响,会像这些岛一样,冷不丁地浮上来。</p> <p class="ql-block">正出着神,同伴已经伸手捏了一团糯米饭,在手里轻轻捏了捏,蘸了酱,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息。那糯米饭实在好,软韧弹牙,越嚼越有米香;鱼肉鲜嫩,带着香茅和柠檬叶的清芬;青菜炒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是水边才有的那股灵气。大家便不再客气,一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岛和飞鸟,一边大快朵颐。筷子与说笑声齐飞,糯米饭和着湖水的气息一同咽下,这样的吃法,怕是任何馆子里都寻不着的。</p> <p class="ql-block">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唱歌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船家早有准备,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无线麦克风,又打开了船舱一角的点唱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满船的人都笑了——那歌单倒是丰富,从老挝的民谣到中国的老歌,什么都有。同伴接过话筒,清清嗓子,一首《爱拼才会赢》便唱开了。嗓音算不上多好,可在这湖光山色之间,竟也觉得格外动听。唱完一曲,大家齐齐鼓掌,又有人抢过话筒,接着唱起自己的拿手曲目。有人唱得跑调,跑得离谱,满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惊起了近处岛上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p> <p class="ql-block">舱里唱得热闹,我便端了杯茶踱到船头去。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微凉而湿润的气息,扑在脸上,舒服得很。四下里望出去,远山如黛,近岛含烟,水天相接处是一片淡淡的青灰色。身后的船舱里,歌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飘出来,散在这空旷的湖面上,竟也不觉得吵,反倒给这一片沉静的水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我想,这湖若是活的,怕也喜欢这样的热闹罢。它在水下沉寂了半个世纪,听着头顶飘过的欢声笑语,大约也会觉得欣慰——旧的世界沉下去了,新的故事正在水面上发生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船开始调头往回走了。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大伙儿都有些乏了,靠着椅背,安静地看着窗外。来时的兴奋退去,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满足,像湖面上笼着的那层薄雾,轻轻的,软软的。码头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岸上的喧嚷声又隐约可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踏上岸时,回头再看一眼那湖,水色似乎比来时更深沉了些,那些岛,也像是退得更远,更静默了。可我知道,这湖上曾经有过我们的歌声。那歌声也许早被风吹散了,被水吸收了,被岛上不知名的鸟儿衔走了,可它确确实实在那里存在过——就像这水下曾经存在的村庄和田野,就像这三百多座露出水面的山尖。有些东西沉下去了,有些东西浮起来了,而欢愉这种东西,是沉不下去的。它像水上的光,风来时碎成千万片,风去了又聚拢来,亮闪闪地,浮在那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约便是旅行的意义了——不是去看那些名目繁多的“景点”,而是在某一处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见了一种无可比拟的欢愉。那欢愉不在糯米饭的软糯里,不在鱼的鲜美里,甚至也不在那跑调的歌声里。它在所有这些事物的总和里,在那个特定的时刻里,在那片水、那些岛、那些人、那阵风,共同织成的那一张网里。你被它兜住了,便觉得人间值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