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响】一位白发老人的少先队礼

周永跃

<p class="ql-block"><b>一、第一次系红领巾</b></p><p class="ql-block"> 1965年,我七岁。</p><p class="ql-block"> 记得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上海市东湖路小学(徐汇区延庆路11弄1号)的操场上,队旗在微风中哗哗作响。当老师将那条鲜红的领巾系在我脖子上时,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们沈老师说了,"<b>你们要记住:红旗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b>"从此,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心里。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前的那一抹红,鲜艳得耀眼;队徽上的火炬,像一团燃烧的火,烙在了我心里。我们排着队,在队旗下举起右手,稚嫩的声音汇成洪流:"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们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阳光、操场、微风,还有身边同样涨红了脸的小伙伴们,构成了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我脑海中浮想联翩,我为什么不早点出生,早点出生我们也会像革命先辈们一样奋勇杀敌,可以为建设新中国而建功立业。感叹之余,我又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好时代"——老一辈已经实现了社会主义,而我们则要接过先辈的光荣传统,去亲手实现人类的终极目标——共产主义,乃至要解放全人类。</p><p class="ql-block"> <b>那时的我,真的相信</b>。</p> <p class="ql-block"> 周立顺摄</p><p class="ql-block"><b>二、幼儿园里的"党"</b></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于1958年的"大跃进"时代,我名字中的"跃"就是那个年代的红色烙印。父亲在上海警备区政治部工作,我从小就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岁,我住进了部队的封闭式子弟幼儿园(今天虹桥路的云峰宾馆)。那是住宿制的,每周日回家一天。小小的我们除了要接受社会幼儿日常教育外,还要接受军事化训练。</p><p class="ql-block"> 深深记得,妈妈第一天送我去的情景,当她办理完手续后,领着我进入宽敞明亮的教室时,我不顾她和老师的交接,一股脑地奔向一位正在搭积木的小朋友和他"较劲"——我搭上去一块,他就拿下一块,他搭上去一块,我也拿下来一块,我们谁也不让谁。正紧张时,只听见老师喊道"周永跃,妈妈要回去了!"我头也不抬地快速回了一句:"妈妈再见。"这句没心没肺的道别,后来成为了我们家庭的经典笑话,一说就是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留在了幼儿园。直到很多天后的一个午后,我从睡梦中醒来,广播里那首:"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传入了我耳中,那亲切、那温柔、那歌词、那旋律就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紧锁的心门,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我怎么这么地想妈妈?原来妈妈这么亲。原来不在妈妈身边的时候,可以把党比作母亲。这个念头在五岁孩子的心里扎了根,也伴随了我此后漫长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 周立顺摄</p><p class="ql-block"><b>三、银幕上的小英雄</b></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部队大院的子弟,是看着红色电影长大的。但有一部电影,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p><p class="ql-block"> 那部电影叫《英雄小八路》。小时候我总以为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因为主题曲太响了,响到盖过了电影本身。直到动手写这篇文章,我才确认了这个片名。影片里,敌人的炮火炸断了前线的电话线。解放军作战命令无法传达,战事危急。<b>就在这时,几个少先队员冒着敌人的炮火冲了上去,他们手拉着手,用自己的身体接通了电话线!电流穿过他们小小的身躯,他们却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命令终于传达,战斗取得了胜利。</b></p><p class="ql-block"> 那个镜头,那几个孩子手拉手连成"人线"的画面,从此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关于"牺牲"与"信念"的最初教科书。后来每次唱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一幕。</p><p class="ql-block"> 原来,红领巾不是装饰,它是一份甚至可以为之赴死的荣耀。</p> <p class="ql-block"><b>四、不会熄灭的火</b></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但红领巾的火种,似乎从未熄灭。渐渐老去的我也终于知道,共产主义是一个远大的目标,远大到我这一代人或许"接不到这个班"了。我也知道,那个五岁孩子在广播里听到的旋律,那个七岁孩子在队旗下许下的誓言,都带着特定时代的印记,带着理想主义的炽热与天真。</p><p class="ql-block"> 但每当我整理旧物,翻出那些父亲当年给我拍摄的戴着红领巾的黑白老照片,我还是会停下来,久久凝视。</p><p class="ql-block"> 那个孩子相信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相信手拉手可以接通电话线,相信党可以像母亲一样温暖,相信明天一定会实现共产主义。</p><p class="ql-block"> 这些相信,在今天看来或许幼稚,甚至有些可笑。但它们曾经真实地燃烧过一个少年的心,照亮过他前行的路,并在日后漫长的人生中,成为一种底色——关于忠诚,关于责任,关于"远大"的永不放弃。</p> <p class="ql-block"> 周立顺摄  </p><p class="ql-block"> 红领巾早已不在我的脖子上,但它系在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b>尾声</b></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到学校去接外孙放学,我在学校院墙外,听到了那首熟悉的旋律"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看到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们,面色庄重,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在操场上列队,举起右手面对少先队队旗敬礼,队旗在微风中哗哗作响。</p><p class="ql-block"> 我靠近栏杆,一阵清新气息从栏杆内刚冒芽的绿色中扑面而来,看着他们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听着他们参差不齐地唱着那首陪伴我半个多世纪的歌。1965年的东湖路小学的操场、主席台、高高的旗杆、旗杆上的队旗、队旗迎风哗哗的响声,以及排列整齐的我们、胸前的红领巾 所有画面蜂拥而至,心中不禁涌现一股莫名的酸楚。</p> <p class="ql-block"> <b>少先队员—外孙</b></p> <p class="ql-block"> <b>少先队员—女儿</b></p> <p class="ql-block"> <b>少先队员—外公</b></p> <p class="ql-block">  女儿小时候,也是我替她系上红领巾的。她总要我打得标准、打得漂亮。我熟练地打着结,手指的记忆比脑子还快——左尖压右尖,右尖绕一圈,圈里抽右尖,拉紧整理平。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如今,外孙的红领巾同样出自我这双手,他也要我打标准、打漂亮。三代人,同一个结,同一种红。</p><p class="ql-block"> 我趁四周人们没注意,悄悄举起右手,向他们敬了一个少先队礼,然后惨淡一笑。没有人注意这个白发老人的举动,但我知道,1965年那个七岁的男孩,正隔着近六十年的光阴,向我责问:<b>你努力了吗</b>?我弱弱地说道:<b>红领巾在我脑中,五角星和火炬在我心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