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烟花璀璨的岁月

丽烨

<p class="ql-block">“六一”儿童节这天,我陪着女儿在她所在的小学参加庆祝活动,女儿这天特别开心,她说:“我最喜欢过儿童节了!妈妈,你喜欢吗?”我笑道:“妈妈呀,小时候最喜欢过的节是春节,因为可以放平时不舍得放的烟花!”</p><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有句俗话:“三十的火,十五的灯。”对于痴迷璀璨烟花的我,其实后面还该添一句——孩子的烟花,点了才算年。</p> <p class="ql-block">我记得清楚,那是小学六年级那年的除夕。下午三点多,父亲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后座上绑着一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趴在窗台上看见了,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父亲把车支好,塑料袋递给我,上面还沾着车后座的灰,我接过来打开,一股火药味扑鼻而来——彩珠筒、降落伞、地老鼠,还有一捆细细的“电光炮”,红纸裹着,金灿灿的字,看着就喜庆。</p><p class="ql-block">“够你放的了。”父亲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别一次放完,留着初一放。”我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清点了,反反复复数了三遍。</p><p class="ql-block">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满桌子菜,鸡鸭鱼肉,奶奶夹了一块鸡腿给我,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母亲瞪我一眼:“吃个饭跟上刑似的,坐好!”我把屁股挪了挪,眼睛却一直往挂钟上瞟,七点,七点半,八点,春晚都开始了,天怎么还不黑透?终于,母亲收拾了碗筷,我马上从床底下摸出塑料袋,跑到院子里。</p> <p class="ql-block">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我缩了缩脖子,从袋里抽出一根彩珠筒,插在院墙的砖缝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父亲抽烟用的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在风里晃来晃去,我凑过去点那根引线,手抖得厉害,点了三四回才点着。</p><p class="ql-block">“嘶——”</p><p class="ql-block">一股白烟冒出来,我撒腿往后跑,跑出去五六步,停下来,捂着耳朵,仰头看。</p><p class="ql-block">“嘭!”</p><p class="ql-block">一颗红色的火球蹿出去,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亮闪闪的花,红的光,绿的光,一瞬间照亮了院墙上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紧接着第二颗,“嘭”——是绿色的,像一把碎碎的翡翠撒在天上,第三颗,金色的,炸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的小军也在喊:“哇!好漂亮!”</p><p class="ql-block">那几根彩珠筒我舍不得一口气放完,一根一根地像吃药似的拖拖拉拉,每放完一根都要在黑暗里站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夜色再摸出下一根,最后两根的时候我把引线捻得长长的,点了火看着它“嘶嘶”地烧,慢吞吞地往根部爬,心里又盼它快些炸,又盼它永远别炸。</p><p class="ql-block">降落伞放了两个,第一个打得高,炸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小军家的窗户“咣当”响了一声,降落伞飘下来,我追出去好几步,一把抓住了,攥在手心里,热的,还带着火药味,第二个就不行了——打上去炸开,白色的伞晃晃悠悠地往下落,眼看着要落在我头顶了,一阵风过来把它吹偏了,偏来偏去最后挂在了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顶上。</p><p class="ql-block">我仰着头看,它就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白色的塑料纸被月光照得发亮,下面那根棉线垂下来,风一吹轻轻地晃,我踮起脚伸手去够,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我急了围着树转了两圈。看了看树干,黑黢黢的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试着往上爬了一步,手掌蹭在树皮上粗拉拉地疼,脚底一滑就出溜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正急得跺脚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屋门开了。</p><p class="ql-block">父亲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披着那件军大衣,草绿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大衣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个大袍子,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夹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他走到我旁边没说话,仰起头顺着我的目光往树上看,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了。</p><p class="ql-block">他还是没说话,吸了一口烟,烟头红了一下,然后慢慢灭了,他把烟叼在嘴角,转身进屋,军大衣的下摆扫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根长竹竿,是夏天晾被单用的那根,靠在南墙根下,竹竿已经发黄摸得油亮亮的。</p><p class="ql-block">他举着竹竿去够那个降落伞,第一下竹竿尖离树枝还差一截够空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脖子上的皮肤绷紧了,第二下竹竿尖碰了一下树枝,树枝晃了晃,降落伞也跟着晃了晃,却没掉下来,他“啧”了一声,把竹竿换到左手,右手把嘴角的烟取下来夹在指缝间,然后两只手一起握住竹竿脚尖踮起来,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呼啦呼啦地响,我看见他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绷着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第三下,竹竿顶在了降落伞上,父亲轻轻一拨,那朵白蘑菇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了。我一把抓下来攥在手心里,塑料纸是凉的凉丝丝的像一片雪,下面系着的那根棉线细细的白白的,线头打了个小疙瘩疙瘩搓得紧紧的,不知道是谁打的结,我把降落伞举到父亲面前仰着脸说:“爸你看!完整的!”</p><p class="ql-block">父亲低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喘气鼻息粗粗的,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很快就散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一缕一缕的被风扯散了,和他的脸搅在一起,院里的灯从屋里透出来昏黄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我把降落伞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开始放电光炮,“噼里啪啦——”那声音脆生生的,干净利落,像炒豆子像踩冰碴子,一声接一声地炸,不带喘气的,红红的纸屑飞起来,在灯光里像一片片碎玛瑙,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后脖颈上,好像不是我在放炮,是炮仗自己在过年。</p> <p class="ql-block">我参加工作之后,烟花一年比一年好看,从一朵花变成一片花,从单色变成七彩,可我再也没有像那个除夕一样为一根彩珠筒手心出汗,为一个降落伞追得满头大汗了。</p><p class="ql-block">今年大年初二,我带着五岁的女儿回娘家。大哥给女儿买了一箱烟花,抱到楼下的空地上,他蹲下来把那箱烟花的引线扯出来,用烟头点了,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站到女儿身后。</p><p class="ql-block">“嘭——啪!”</p><p class="ql-block">第一颗打上去在夜空中炸开,大朵大朵的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像春天的花园倒扣在天上。女儿仰着头“哇”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的,然后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我蹲下来搂着她问:“好看吗?”她使劲点了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又转过去看天上。</p> <p class="ql-block">我抬起头看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开,又一朵一朵地落。夜风很冷,我忽然想起六年级除夕夜的那个降落伞,下意识地转过头,在漫天烟花里寻找父亲的身影。夜空那么亮,烟花那么美,我最喜欢的春节又到了,可那个陪我看烟花的人,却不在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