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母亲足迹,寻忆莘庄老街》

不老翁

<p class="ql-block"> 胡国喜</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9日</p> <p class="ql-block">母亲本姓王,民国二十三年,农历六月十三,生于闵行与松江交界的竹冈河旁,莘庄东青元村。她在兄妹中排行第三,命运的风霜来得格外早,未满五岁便痛失父亲,本就贫寒的家境瞬间雪上加霜。外婆走投无路,几经周折,终将幼小的她送到莘庄老街上一户胡姓人家收养——那户人家以经营棉布小生意为生,膝下无儿无女。从此,母亲改姓胡,名慧娟,总算结束了颠沛,得到了养父的悉心疼爱,更有幸踏入学堂,念完高小,在那个年代,成了难得的识字女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若母亲尚在,该是九十一岁高龄了。当年的她,生性活泼,心底善良,是莘庄老街上名副其实的“名人”——但凡在老街上生活过的、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莘庄老人,几乎无人不晓她的名字。而她,也将老街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以及街坊邻居的烟火日常,都深深刻进了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莘庄老街,是母亲安身立命、挥洒青春的地方,也是我如今循着她的足迹,苦苦寻忆的根脉所在。当年的老街,街道多由青石铺就,雨后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回响,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母亲的家,就在老街上紧靠莘溪河南侧的小西街35号——那是整条街上唯一用青砖铺就的路段,在一片青石之中,显得格外特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居住的院落,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绞圈大院,气派而雅致。院子西侧,有两片茂密的大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成了院里人最熟悉的背景音响。院落格局规整,前楼后房、东西厢房错落有致,中间是一方宽敞的大庭心,共住着四户人家,二十多口人,挤在十八间屋子里,丝毫不显局促。大家门对门、门套门、门挨门,共居于这一方开放的空间,没有隔阂,不分彼此。平日里家长里短、互帮互助,其乐融融,那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烟火温情。</p> <p class="ql-block">这座有着七百多年历史的老街,藏着最地道的江南水乡风貌。它东枕横沥泾,西靠竹冈河,南临春申塘,北凭庙泾,莘溪河(今新浜路)自东向西穿镇而过,将老街分成南北两岸。镇东、西街沿着莘溪河北岸延伸,南岸也有一小部分民居,东起典当街,西至杨家弄,绵延足足一公里;南北街全长三百多米,与东西街在平桥北堍(今莘浜路与莘东路交叉口)交汇,形成十字街巷,格局与如今的江南古镇别无二致,却多了几分未经雕琢的原生韵味。</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母亲,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垂过肩头,身姿窈窕,眉眼灵动。她从不是困于庭院的女子,而是老街上最鲜活的一抹亮色——常常活跃在镇扫盲班,手把手教街坊邻居识字;又投身镇业余沪剧团,在锣鼓声中演绎市井悲欢。不久后公私合营,母亲积极投身地方工作,光荣加入共青团,成为莘庄镇首位团支部书记,从此更是常常走街串巷,穿梭在老街的条条弄堂里,开展社会活动,将青春的热忱洒遍街巷的每一个角落。</p> <p class="ql-block">老街上的弄堂,是母亲当年常走的路,也是刻在我记忆里的符号。东西街上,杨家弄、商会弄、王家弄、莫家弄、汪家弄纵横交错;南街上的高家弄,每一条弄堂里,都藏着寻常人家的故事。我至今记得,杨家弄里有家镇托儿所,三四岁时,母亲曾硬拖着我去那里待了一天,可我实在不习惯,第二天抱着家中的桌腿死活不肯再去,最后只好换成小我一岁的大弟去了——这细碎的往事,母亲生前常提起,如今想来,仍满是孩童的顽劣与母亲的无奈。</p> <p class="ql-block">莘溪河上,曾横跨着多座明清时期的石桥,古朴厚重,承载着老街人的朝夕往来。母亲当年在老街上办事,总要从莘溪河南岸出发,跨过架在莘溪河与大富浜三叉河口的登云桥。这座建于明代的环龙石拱桥,当地人俗称“曲尺弯里”,是母亲往来的必经之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幼时要去北街七莘路骆家巷旁的莘庄镇小学读书,上学第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踏上这座桥,我只觉得它又高又长,心生怯意。母亲轻声提醒我,桥面虽宽,两侧却没有高扶栏,三面临河,若是风大雨大,撑着油布伞行走,一定要格外小心。那个年代,没有如今小学生上下学必有人接送的规矩,从第二天起,母亲便放手让我独自往返,而登云桥的模样,也随着每日的脚步,深深印在了记忆里。</p> <p class="ql-block">在众多桥梁中平桥为老街中的市桥,原称会龙桥也建于明代,是老街上最大的一座除桥墩系石条垒砌外的木桥。桥身横跨街巷,巧妙串联起东街、中街与南街、北街、小东街,成为贯通四方的交通要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桥畔向来是老街最繁盛的烟火地。北侧的百货店、五金店、布店、药店、水果店与食品酱菜南货店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南侧的酒店、茶馆、浴室与菜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酒楼茶坊里座无虚席,街旁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谈笑声交织成网,人流如潮涌动,鲜活热闹的场景,恰似《清明上河图》中跃然眼前的片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里更是镌刻着我与母亲的温暖记忆。儿时,母亲常带我来此白相——赶一年一度的庙会,攥着心仪的“关公大刀”“金箍棒”蹦蹦跳跳;挤在人群里看皮影戏,为“猢狲出把戏”的精彩表演拍手叫好。那些欢腾的声响与母亲温柔的陪伴,一同沉淀在桥边的烟火气中,成为永不褪色的童年印记。</p> <p class="ql-block">老街上还有一座特别的木制吊桥,这是母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往事,每次提及,她的眼眸里总会泛起温柔的笑意。她说,那座吊桥就在我家东南房的屋檐下起架,一直延伸到河对岸房屋。桥面不算宽敞,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并肩行走,脚下的木板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质感,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桥头设有结实的绳子和简易的吊杆,那是起桥的关键装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吊桥当年建造主要是方便庭院中吕家业主为其在对岸开设的药房服务。平日里吊桥平放,供人往来通行,若是遇到特殊情况,便会拉动绳子,将桥面缓缓升起,隔绝两岸的通路。母亲总说,这座吊桥是老街人街坊邻里相亲相爱的见证,谁家有急事、有好物,都能借着这桥快速往来,那份不分你我的亲近感,就藏在这桥的一升一降、一踏一走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据母亲说,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调皮得很,曾把邻居杨家小女儿的一只鞋子从吊桥上丢进了河里,吓得她赶紧去河边打捞。后来,因为担心孩子们调皮出意外,再加上两岸桥头的房屋要改作住房,这座承载着不少趣事的吊桥,便被拆除了,只留下母亲口中的回忆,供我们日后念想。</p> <p class="ql-block">夏日的夜晚,老街的桥,更是街坊邻居的“纳凉胜地”。月光洒满桥面,晚风从河里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邻居们人手一把蒲扇,三五成群地聚在桥头、桥尾,摇着蒲扇,聊着家常,侃着街坊趣事,河水潺潺,笑语阵阵,别有一番江南夏夜的闲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每当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桥头两岸便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在街巷间弥漫;桥下的河面上,船舶轻摇,小舟泛波,潮起潮落间,灯影与桨声交织,勾勒出“小桥流水人家,船舟灯火唱晚”的水墨画卷。这般景致,当年曾吸引不少画家慕名而来,临街傍水,泼墨写生,将老街的灵秀与温情定格在画布之上。</p> <p class="ql-block">当年老街的住房,多是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黛瓦粉墙,木质门窗,透着江南民居的温婉。街上的商铺店面,也都是老式格局,每到打烊时分,店主们便会扛起厚重的排门板,依门板上的序号放进上、下滑道,一块块拼接起来,上好门板,将店铺封得严严实实,动作娴熟,声响整齐,成了老街傍晚最独特的“落幕”仪式。而东西街上塘房子的后面,还藏着不少五六进的大宅深院,大多建于清末民初,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既有中式建筑的典雅,又融入了些许西洋元素,在当年的方圆几里内,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经典宅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中,中街一户沈姓大户人家的宅院,格外引人注目。宅院内有花园、天井、楼房,尤其是一座水泥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中西合璧,气派非凡。后来,这座宅院解放后被改为镇政府机关,而十七八岁的母亲,正是在这里,与高大帅气的镇长——我的父亲相识、相知、相爱。想来,当年的母亲,或许是在这里参加会议,或许是在这里排练沪剧,青春正好的两人,在这座古宅里邂逅,从此携手,撑起了一个家,也为我的生命埋下了伏笔。</p> <p class="ql-block">母亲不信佛,却也曾跟我聊起老街上的宗教庙宇与神殿。解放前后,老街上的庙宇不少:中街有福音堂,小东街有财神殿、应心庵,南街有三官堂、施水庵,北街有三茅殿、会真道院、城隍庙,四周还散落着许多五圣庙;再远一点,北侧有南张天主堂。按旧时“三里一座庙”的习俗,老街往南三里有春申君庙(今沪闵路春申桥西),往西三里有陆昌庙(今百饰得南侧),往西北三里有娘娘庙(今康城北侧)。这些庙宇,曾是老街人精神寄托的所在,如今大多已湮没在岁月中。</p> <p class="ql-block">东街之上,曾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同康典当”,旧址便是如今莘东路东侧的海星商场所在地。这座典当行始建于清光绪初年,在当年的莘庄老街,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地标性建筑,尽显旧时商号的恢弘气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康典当的规制极为讲究,防卫设计更是周全。四周筑起高达十余米的风火墙,青砖砌就,墙面平整坚固,既能抵御火灾蔓延,也能防范闲杂人等窥探,气势巍峨。大门采用江南民居特有的石库门样式,里外两扇门板均外包厚重铁皮,铁钉密布,闭合后严丝合缝,固若金汤。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典当行内还建有一座方形更楼,以古式荷叶墙砌筑而成,高达十六米,是整条老街的最高建筑,凭栏远眺,四方景致尽收眼底,即便在方圆数十里之外,也能望见它挺拔的身影,成为莘庄一带辨识度极高的标志。</p> <p class="ql-block">遗憾的是,抗日战争爆发后,时局动荡,同康典当无奈关闭,昔日的繁华渐渐沉寂。但这片承载着老街记忆的土地,并未就此落寞。几位志向远大、心怀教育的年轻人,看中了这里的院落格局与闲置房屋,便在同康典当的原址上,创办了“莘溪小学”,让书香气息取代了昔日的典当喧嚣,为老街的孩子们撑起了一片求学天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彼时,我的母亲已被胡家收养,居住在小西街35号的绞圈大院里,离莘溪小学不远。得益于这所就近创办的学校,母亲得以踏入学堂,在这里读书识字、汲取知识,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求学时光,直至念完高小,成为那个年代少有的受过完整初等教育的女子。后来,随着教育资源的整合,莘溪小学并入了莘庄小学,而母亲在莘溪小学的求学经历,却成为她人生中一段珍贵的回忆,也与这座老建筑紧紧相连,成为我循着母亲足迹,回望莘庄老街岁月时,不可磨灭的一笔。</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莘庄老街,不仅有烟火市井,更有文艺气息。镇业余沪剧团,是母亲青春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支沪剧团有六十余名业余演员,在当地小有名气,先后排演过《大雷雨》《雷雨》《龙凤花烛》《庵堂相会》《阿必大回娘家》等经典沪剧剧目,据说还曾得到过沪剧大师丁是娥的亲临指导,一出出经典沪剧,唱遍街坊邻里。在当年的西郊区,算得上是颇具影响力的业余文艺团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是沪剧团的活跃分子,曾在《罗汉钱》中扮演过活泼可爱的艾艾。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曾跟着母亲去过一次中街镇工商联合会看他们排练,可我太过调皮,在一旁东奔西跑、吵闹不休,后来母亲便再也不带我去了。可母亲在世时,心情一好,就会轻轻哼起《罗汉钱》:“有啥象不象……”调子轻快婉转,满是江南女子的温柔。如今再想起,那声音仍清晰如昨,时时萦绕在耳边,从未走远。</p> <p class="ql-block">老街的每一条弄堂、每一座石桥,每一段街道,都留下过母亲轻快的足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如梭,母亲离开我们已有四十一年。如今的莘庄老街,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那些青石街巷、古桥庙宇、大宅深院,已被尘烟淹没,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可母亲的音容笑貌,却如同老街的印记,从未远去,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那些她曾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过的人,也都随着我的寻忆,渐渐清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循着母亲的足迹,重忆莘庄老街,寻的是老街的旧影,忆的是母亲的青春与温情。那些街巷的烟火、桥上的叮嘱、沪剧的唱腔,都已化作心底最珍贵的念想,陪着我,岁岁年年,从未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