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给禾 【江城故事】 忆鹦鹉洲上的几个发小

雨给禾

<p class="ql-block">昵称:雨给禾</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06043</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是儿童节,我在上海苏州城际间的花桥小区里散步,看见一群孩子追逐嬉闹,红领巾在胸前飘扬,快乐像极了当年的我们。忽然手机响了,是合心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公园:“老三,今天六一,记得不?小学五年级时我们五个偷跑去龟山‘打游击’,玩到天黑才回来,你的裤子被山上的荆棘刮破了,八斤的脚崴了,肿得像馒头,我们浑身上下都滚成了‘泥巴猴子’,回来都挨了爹妈的骂,说我们过儿童节玩疯了……新年最惨,摔了一跤,把胳膊划破一道口子流血,还在家里挨跪了〞。他说说笑笑,我却眼眶一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故乡鹦鹉洲是一条有丰富历史文化的古街,一百多年来直到解放初期,都是全国著名的竹木集散地。我们五个男孩子在鹦鹉洲出生长大,崔颢的诗,我们五个在江边时常常念起。我们都读鹦鹉洲小学,那时放学后,常常是到江边沙滩上踢小皮球。书包往沙滩上一撂,两堆书包就是球门,江风从黄鹤楼的方向吹来,吹得浑身是汗的我们直眯眼睛。对岸黄鹤楼(图片中的楼50年代是“奥略楼”,不过大家当时也把它叫黄鹤楼)的飞檐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汉阳的晴川阁,连接着鹦鹉洲。</b></p> <p class="ql-block">在江上放排的工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都是鹦鹉洲三合堂的孩子,同年出生,按月份排:合意老大,八斤老二,我是老三,合心老四,最小的是新年。五家的距离不过百米,都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鹦鹉洲老街和三合堂老巷子里。街上热闹;巷子很长,宽宽窄窄不规矩,窄的地方两个人并肩走要互相让着;梅雨季节,墙上会渗出细密的水珠,像谁在暗处悄悄流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鹦鹉洲头街上的两湖会馆回忆画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合堂是一处田园牧歌式美丽的地方。门前坡地,杨柳依依,春风拂过,柳条便像绿色的帘幕轻轻摆动。坡下大片绿地,像一块铺开的绿绒毯,柔软得让人想就地打滚。那里留下了我们最美的回忆:春天奔跑着放纸鸢,风筝线绷得紧紧的,燕子形状的风筝摇摇晃晃升上蓝天;夏日躺在草地上看白云悠悠,一朵云像匹马,另一朵像条船,我们争着给云命名,争着争着就在蝉鸣声里睡着了;我们也唱歌撒野,扯着嗓子喊,也不管调子跑到哪里,惊得柳树上麻雀扑棱棱飞散;踢小皮球更是常事,常常玩得浑身汗流,衣服能拧出水来,却谁也不肯先喊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到傍晚,若是赶上晴好的月夜,月光朗照,地上如霜,整个坡地都笼罩在一片银辉里。孩子们便从各家院子里跑出来集合,做游戏,跳房子、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笑声能传出老远。玩累了,就围坐成一圈唱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童声清脆,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坡后湖塘,传来阵阵荷香,若有若无,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木丛上,流萤火虫一明一灭,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远处田圃,蛙声一片,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倒像是在给童谣伴奏。</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鹦鹉老街三合堂附近的回忆画图</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合意大我们半岁,所以高我们一届。我们四个同班,每天上学放学却五人同行。合意走在最前面,书包带总是垮到胳膊肘上,一副老大哥的派头。八斤敦实,走起路来地面微微发颤。合心平时说话最少,显得文质彬彬。新年最小,却最皮,走路不老实,好像脚下总在踢石子。我夹在中间,数我的书包最整齐,因为我五年级就戴上了“三道杠”,老师总要我做一个榜样。合意、合心都是“两道杠”,八斤“一道杠”。只有新年调皮些,不喜欢读书,老师批评他,他总是显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只有这五个男孩。也有住得较近的女孩,钱汉(一个男性化的名字)与我们同年,是算术老师的女儿,长得特别漂亮,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两条辫子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用红头绳扎着蝴蝶结。学习成绩又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算术更是拔尖,作文也常常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作范本念,她是“两道杠”。住巷子口边的街上。她特别想跟我们一起玩,放学时总走到我们巷子口徘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们打乒乓球的身影(那时新年家门口空敞,他把家里的门板下下来,用两条长凳搁起来,中间放几块砖当球网,就成了乒乓球台)。可我们五个像是约好了似的,一看见她就故意挺起胸脯充分地发挥自己的球技,专心打球,摆出一副“我们是男子汉”的傲气,言不由衷地喊:“不和女孩子玩!”她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慢慢红了,转身跑开,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像一只受伤的蝴蝶。我们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其实有点虚,却谁也不肯先松口。那种故作姿态的倔强,如今想来,真是幼稚得可笑。</span></p> <p class="ql-block">鹦鹉洲街上的木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蔡千蓉比我们大两岁,说话做事都比我们成熟得多。她也是"三道杠",她总在老师办公室帮忙,收作业、发通知、整理试卷,忙进忙出,像个小大人。她看我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好像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我们私下叫她“蔡大人〞,语气里一半是敬畏,一半是不服。她确实不屑于跟我们疯跑,偶尔在走廊里碰见,她只是微微点一下头,便抱着一摞作业本匆匆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我们几个会互相使眼色,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有什么了不起。”可心里都明白,她是真的了不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个叫黄冬荣的女生,也比我们大,成绩却特别差,考试常常垫底,作业本上的红叉叉密密麻麻。她倒是很想加入我们,每次看见我们在新年家门口那片宽敞地踢球,她常常也凑过来,怯生生地站在边上,手里绞着衣角。可我们又不屑与她玩,觉得她“笨”,怕她拖后腿。她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不敢靠近,又不舍得离开。我们有时会故意把小皮球踢得老远,让她去捡,她竟真的跑去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还带着笑。我们把球接过来,转身继续玩,把她晾在一边。那种残忍的优越感,是男孩子最原始的恶,如今想来,愧疚像一根细荆棘的尖刺,扎在记忆深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三个女生,像三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年少时的骄傲、自卑与轻狂。钱汉的美与好,让我们手足无措,只能用排斥来掩饰心动;蔡千蓉的成熟与优秀,让我们自惭形秽,只能用不服来维护自尊;黄冬荣同学的笨拙与卑微,让我们找到了优越感,她却在不知不觉中默默地透支了善良。那时候不懂,男女之间除了“玩”与“不玩”,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巷子的光影里悄悄发着淡淡的温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几个人常在一起,别人不敢惹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凶,是因为我们五个总是邻居,家长也都相好。谁要是欺负其中一个,另外四个就像四只护崽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围上来。那种同仇敌忾的默契,不需要约定,是在三合堂巷子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与合意在草地上练摔跤,当年我们十四岁。这是我们留下来的真实光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我们也会闹矛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秋天,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新年和合心为玩"撇撇"打了起来。所谓"撇撇",就是把香烟盒子折成三角形,用手掌掼在地上,掀翻对方的就算赢。新年输了不认账,合心说他耍赖,两人从口角变成推搡,最后扭打在一起。等我们三个赶到,合心的脸上已经挂了彩——新年那小子下手狠,指甲在合心脸上挠出几道血印子,深得见了红,过了好几个星期结痂脱落,还留着浅粉色的印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三个把新年堵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要他认错。新年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低头。合意说:“你抓人脸,不是好汉。”八斤说:“输了就认,下次赢回来就是。〞我说:“合心脸被你抓破了,脸上擦了好些红药水,这几周不能出门一起玩,你过不过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年终于哭了,不是认错,是委屈。他觉得合心也推了他,凭什么只说他不对。说了好一阵子,我们不欢而散。只见秋风卷着枯叶打转,远处的江水闷闷地拍岸作响。晚霞也消逝得很快,月亮却躲在了云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合心和新年冷战了好几周。见面不说话,放学不同行,连踢球都分在两拨。我们三个在中间和稀泥,今天拉这个,明天劝那个。直到一个周末,新年偷偷把赢来的半盒"撇撇"塞进合心的课桌抽屉,合心第二天带了两个热乎乎的苕面窝放在新年的座位上。两人谁也没提道歉的事,就这样和好了。小孩子不记仇,但那种别扭的和解方式,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边的沙滩是我们的球场。沙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跑急了会陷到脚踝。我们五人总是一队,对手是另外五个孩子,常常是从临近的巷子里来的。没有裁判,规则自己定,踢出界就发球,手球不算,除非明显故意。我们配合默契,合意守门稳,八斤冲撞凶,合心跑得快,新年鬼点子多,我负责组织。往往踢到天黑,对岸黄鹤楼的灯亮了,才意识到该回家了。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江风吹得半干,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却觉得浑身舒畅,像一条刚蹦上岸的鲤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偶尔钱汉会站在江堤上,远远地看我们踢球。她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动她的碎花裙子,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蔡千蓉从不会来,她有太多“正事”要做。黄冬荣同学倒是来过几次,依旧站在边上看,我们依旧不理她,她便一个人蹲在江边沙滩上捡好看的石子,捡了满满一把,又默默走掉。那些画面,像老电影里的空镜头,没有对白,却意味深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边沙滩上,除了细软的沙,还堆满了竹木。汉阳枕木防腐厂的枕木在这里堆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枕木,散发着淡淡的松树的香气。夏天的夜晚,我们五个便爬上去,躺在宽阔的枕木堆的面上,枕着手臂看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丝绒上;有时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我们并排躺着,开始讲故事,讲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鬼怪传说,讲自己编造的冒险经历,还比着看谁的故事最精彩。笑声和叹声在夜风里飘荡。我们也讨论白天课上没有搞懂的问题——合意讲他高我们一届才学过的方程,八斤讲他琢磨了一下午的几何辅助线,新年讲他总也背不会的俄语单词。你一言我一语,真还是聚思广益。江风习习,带着水汽和竹木的气息,轻轻拂过我们汗津津的额头。远处轮渡的汽笛偶尔响起,悠长而苍凉,像某个遥远的召唤。我们就这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夜晚。</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62年的初中同学。</b></p> <p class="ql-block">前些年我与合心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鹦鹉洲的老街老巷子都早就拆了,都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小区。我们五个发小(加三个女同学应该是八个),分散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省份。合意在长沙,八斤留在武汉,合心去了深圳帮儿子带孩子,我在上海养老,新年倒是回了武汉,却住在远郊。钱汉后来读了武汉外专,据说在沙市第一高级中学当英语教师;蔡千蓉在一个大型工厂当了干部;黄冬荣同学早就结婚,据说有一儿一女,孩子都有出息,家庭幸福美满。我们五个小伙伴,现在都是过了古稀的老人,还是合意家最好,他是终身享受国家津贴的专家,老伴、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是教授,一门六教授!我们偶尔通电话,说起小时候的事,笑声里总掺着一丝怅然,又有一份说不出的甜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啊,江水东流,童心难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中的历史插图,多来自网络,向出镜者致以深切敬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