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家的麦子熟了。</p><p class="ql-block"> 这话说起来轻巧,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隔壁老王家儿子考上了大学。可你坐在城里头,坐在有空调的屋子里,坐在电脑前头,说出这句话来,它轻飘飘的,没有分量。真正的分量在地里。在那些站着的不说话的麦子身上。它们从去年秋天就开始等了。等冬天过去,等春天来,等雨水,等太阳,等风把自己吹黄。等到了,就该走了。走得不情不愿,走得拖泥带水,走得割麦的人腰酸背痛,直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人生几十载,不过麦子熟了几十次而已。人生真的很短,短到只能见证麦子几十次的成熟。 </p><p class="ql-block"> 我是在麦地里长起来的人。这么说不对,我不是长起来的,我是被麦子养起来的。麦子磨成了面,面蒸成了馍,馍吃到了嘴里,咽下去,长成肉,长成骨头,长成我现在这个坐在桌子跟前写东西的人。我跟麦子的关系,不是观赏的关系,是命的关系。它死了,我活了。我活了,它死了。一年一年,就这么替来替去的,跟做买卖似的。可我这一笔买卖,赔不了。它赔的是一条命,我赔的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故乡程楼村的麦子黄了。不是一片一片地黄,是一夜之间黄透了。昨天去看还是青的,青里透着绿,绿里泛着光,光里头还带着点水汽,像十七八岁的大闺女,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出水。今天再看,黄了,黄得扎眼,黄得让人心里头发慌。那个黄不是我想像的那种黄,是太阳晒出来的黄,是土里头长出来的黄,是根茎里头一点点攒出来的黄。它黄得理直气壮,黄得不容分说,黄得你站在地头看一眼就知道,该动手了。慌什么呢?慌的是该收麦了。麦子不等人,它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不管你镰刀磨了没有,不管你烙馍烙了没有,不管你水壶灌满了没有。它黄了,你就得割。不割,它就落了。落了,就烂在地里。烂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这种慌,是种地的人才会有的慌。城里人不慌,他们吃的面是买的,一袋一袋的,搁在超市的货架上,塑料袋封着,上头印着商标和保质期。他们不知道面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麦子黄了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割麦割到腰直不起来是什么滋味。他们不慌,因为他们不在土里刨食。不在地里打滚,不被麦芒扎过,不把汗掉在土里头。他们吃面,但他们跟麦子没有关系。</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一到麦黄,全家人就忙起来了。父亲头天晚上就把镰刀磨好了,在青条磨石上蹭,一下一下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雨打在窗户上,又像蚕在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他磨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刀刃,好像那不是一把镰刀,是他要过命的弟兄。刀刃亮了,他用大拇指轻轻刮一下,试试锋利不锋利。刮完,放在灯底下看,光在刀刃上走,一道一道的,亮得晃眼。他满意了,才把镰刀收起来,搁在墙根,搁得整整齐齐,刀把朝外,刀刃朝里,怕我们小孩子摸着了割手。母亲在灶房里烙馍,烙了一摞,用布包好,装进布袋里。她把那口黑铁锅烧得热热的,面团擀成薄饼,往锅里一贴,刺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那个香味不是你现在闻到的烤面包的香味,是柴火的味道,是铁锅的味道,是面的味道,是她的手心里的汗的味道。她把十斤的塑料水壶也灌满了,凉白开,里头放了几粒糖精,甜丝丝的,搁在灶屋门口,怕第二天忘了。那些准备工作,做得仔细,做得安静,做得像一场仪式。你不懂,你觉得不就是割个麦吗,至于吗?至于。你不懂,是因为你没饿过。你饿过就知道了,麦子不是麦子,是命。</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下地了。天还黑着,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东边的天刚有点发白,白里头带着点灰,灰里头透着点红。父亲走在头里,我们跟着,母亲在后头。谁也不说话,都在走路。路上有露水,踩上去吱吱的,鞋湿了,裤腿也湿了,凉飕飕的。到了地头,天刚蒙蒙亮。地里的麦子站着,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说,来呀,来呀,把我割了。父亲弯下腰,左手攥住一把麦子,右手镰刀一拉,唰的一声,麦子就倒了。那个声音好听,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像裁缝剪布,一刀下去,齐齐的。他不看割下来的麦子,只管割。割一垄,往前挪一步。割一垄,再挪一步。他割得很快,快得我追不上。我跟在后头,把他割倒的麦子捆成捆。捆麦子是技术活,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紧了,麦秆会断,断了就散了,散了就不好装了。松了,一拎就散,散了还得重来,耽误工夫。你得先拣一把麦子,分成两股,麦穗对麦穗一拧,拧成一个腰子,铺在地上,再把割倒的麦子抱上去,抱多少呢,抱到两手合围那么粗,然后把腰子的两头拽起来,膝盖顶住麦捆,使劲一拽,一拧,往麦捆里一塞,就成了。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学会的那年,父亲看了我捆的麦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那一眼里头有东西,我说不清是啥,是满意,是不满意,是放心,还是不放心,都有点,又都不全是。就是那么一眼,看了我一下,然后就弯腰接着割了。</p><p class="ql-block"> 割麦的活,很累。腰一直弯着,弯久了,直不起来。你想直一下,得慢慢直,一点一点地,像生锈的合页,嘎吱嘎吱的,骨头在响。太阳晒,麦芒扎,浑身刺挠。麦芒钻进袖口里,钻进领口里,扎得你浑身痒,挠又挠不着,越挠越痒。汗流到眼里,腌得睁不开,涩涩的,辣辣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你不能停,停了就割不完。割不完,麦子就落在地里。你看着那些落在地里的麦穗,心疼。那个心疼不是矫情,是你知道每一粒麦子是怎么来的。秋天耕地,冬天施肥,春天浇水,拔草,打药,一样不能少。你偷了懒,它就给你脸色看,长得稀稀拉拉的,穗子小小的,粒儿瘪瘪的。你出了力,流了汗,它才给你长好。你看着它落了,烂了,就像看着自个儿的孩子掉进水里,你捞不着,那个滋味,不好受。心疼了,就又弯下腰,接着割。人就是这样,不是不怕累,是不舍得。不舍得让麦子落在地里,不舍得那一年的功夫白费了,不舍得那些掉在土里的汗珠子白掉了。那是粮食,是命。你种过地你就知道,粮食不是钱的事,是命的事。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写东西,常常想起夏天割麦子。想起父亲磨镰刀的样子,低着头,一下一下的,那个专注,那个耐心,像写东西的人改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想起母亲烙的馍,死面的,很硬,嚼起来费劲,可顶饿啊!吃一个,一上午不饿。她烙的时候,锅里不放油,干烙。烙好了,馍上有焦黄的疙疤,咬一口,嘎嘣脆,满嘴香。母亲坐在地头,看着我们吃,自己不吃。她说她不饿。我知道她饿,她把馍省给我们吃。她不饿,是舍不得吃。她舍不得的事太多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歇,舍不得地荒了。她一辈子都在舍不得。舍不得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留下了什么呢?留下了我们。我们长大了,走了,离开了地,离开了村子,进了城,坐了办公室,吹上了空调。地还在,她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写母亲,常常写她的手。她的手是糙的,骨节大,手指弯,伸不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我摸过那双手,糙得像树皮,像老榆树的皮,一道一道的,拉手。可就是那双手,烙出了那么香的馍,缝出了那么暖的衣裳,把我从一个小不点拉扯大,拉扯到会走路,会说话,会认字,会写东西。我写她的手,不是写她有多苦,是写她有多舍不得。舍不得用护手霜,她说那东西抹了也没用,明天还得下地,抹了白抹。舍不得歇一会儿,她说歇啥歇,地里的活堆着呢。舍不得不干活,她说人活着不干活干啥,光吃饭不干活,那是猪。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就把她的手指撑粗了。她把手伸进水里,水就把她的指甲泡软了,泡白了,泡得起皮。她把手伸进日子里,日子就把她的手磨糙了,磨出茧子,磨出裂口,裂口里头渗出血,血干了,成了黑红色的痂,痂掉了,又是一道新裂口。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让人同情她,是让人知道,有一种手,不是长出来的,是磨出来的。磨出来的手,比长出来的手,重。重得多。你握一下那样的手,你就知道你握着的不是手,是一辈子,是几十年的麦子,是几十年的土,是几十年的舍不得。</p><p class="ql-block"> 地里的活,除了割麦,还有拾麦穗。割完了,麦捆拉走了,地里会落下一些麦穗。那些麦穗,是丢下来的,是漏掉的,是割的时候没割着的,是捆的时候掉下来的。你不能让它烂在地里,得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拾起来。这个活,多半是女人和孩子干。我小时候拾过。太阳晒着,地里光秃秃的,麦茬扎脚,你得小心,走快了扎脚,走慢了又拾不了几个。弯着腰,眼睛盯着地,看见一个麦穗,捡起来,塞进布袋里。再看见一个,再捡起来。一上午,能拾半布袋。半布袋麦穗,磨成面,不够蒸一锅馍。可你不能不拾。不拾,心里头过不去。那是一个麦穗,是一粒一粒的粮食,是你爹你妈弯腰驼背种出来的,你不能看着它烂在地里。这种道理,不用人说,你从小在地里长大,你自然就懂了。懂了,就照办了。照办了,你就知道,过日子就是这样,不是大手大脚的,是抠抠搜搜的,是一分一分攒的,是一粒一粒拾的。攒着攒着,就多了。多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写东西,也像拾麦穗。你不写,那些东西就在那儿搁着,在你的记忆里头,在你的心里头,东一个西一个的,散着,乱着,跟地里的麦穗一样。你得弯下腰,把它们拾起来。弯下腰,就是坐下来,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一个,捡起来一个。再写一个,再捡起来一个。写得多了,攒得多了,就成了文章。文章不是想出来的,是拾出来的。是你从日子里,从记忆里,从那些弯着腰割麦的早晨里,从那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日头里,一个一个捡出来的。捡出来了,你就放下了。放下了,你就轻省了。轻省了,你才能接着过接下来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麦子熟了。我离开村子很多年了,不再割麦了。我坐在城里的屋子里,窗户关着,空调开着,外头的热进不来,里头的凉出不去。我坐在这儿写麦子,写割麦,写父亲磨镰刀,写母亲烙馍,写自己弯着腰捆麦子。写着写着,我觉得我还在地里,太阳还晒着,麦芒还扎着,腰还弯着,汗还在流。我写下来了。写下来了,它们就不是麦子了,是字。字站在纸上,像麦捆站在田里。别人看了,也能闻到麦香,也能感到麦芒扎手,也能尝到汗流到嘴里的咸。他们知道了,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粮食是怎么来的,人是怎么在地里刨食的,是怎么弯着腰过完一辈子的。知道了,就不浪费粮食了。不浪费了,就是尊重。尊重那些种地的人,尊重那些弯了一辈子腰的人,尊重那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歇的人。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的麦子还在。麦子养活了人,人也养活了麦子。人和麦子,分不清了。分不清就对了。分清了,人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还在写。写得慢,不急。写出来的,有人看也好,没人看也好。我都得写。不写就空,空了就慌,慌了就不知道干啥。干啥都没意思,有意思的事就是写。写着写着,天就黑了。黑了,灯亮了。亮了,我还在写。写到最后,放下笔,觉得这一篇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从心里长出来的,从那些割麦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从父亲的那一眼里长出来的,从母亲的那双手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了,就成了路。路不宽,可它能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亮了,你笑了。笑了,就知道,这一辈子没白活。没白活,就不写了。不写了,就坐着。坐着,等下一季麦子黄。黄了,你还得写。写不动了,就看着。看着,也是写。写着看着,看着写着,就把自己写进去了。进去了,就不出来了。不出来了,就是麦子。站在地里,站着,弯着,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被雨淋着,被霜打着。不跑,也不叫。就在那儿,等着。等什么呢?等那个拿镰刀的人。他来了,你就倒了。倒了,就是一篇小说,一篇散文,几行诗。不长,可它重。重得拿不动,可你还得拿。拿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写。写,就是麦子。</p><p class="ql-block"> 麦子熟了。熟了就该割。割了就该打。打了就该磨。磨了就该吃。吃了就该长。长了就该写。写了就该有人看。有人看了,就该知道,麦子不是超市里那袋印着商标的面粉,麦子是命。是父亲的命,是母亲的命,是那个弯着腰在地里割了一辈子麦的人的命。也是我的命。我吃了麦子长大的,我被麦子养大的,我骨子里头有麦子的筋,有麦子的魂。走到哪儿都带着,忘不了,丢不掉。不想忘,也舍不得丢。</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麦子又熟了。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写。写下来,就是回去了。回去了,就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子,黄的,扎眼的,让人心里头发慌的。站着站着,就弯下腰了,伸出手了,攥住一把麦子了。唰的一声,麦子倒了。倒在我手里头,像倒在我怀里头,老老实实的,不挣扎,不叫唤。我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了,我舍不得放下。放不下,就抱着。抱着,就一直抱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