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剧评——生活中从来没有主角，只有眼前的苟且。

安红

注：图片来自网络， 文字为个人之言

电视剧《主角》在中央收视率一路走高，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传统的秦腔戏曲也备受追捧，古老的秦腔焕发出无穷的魅力。特别是剧中的陕西方言更是勾起了人们浓厚的乡土情节。

谈到《主角》人们最大的共鸣，家住九岩沟的农村娃易来弟为了吃一口饱饭，跟随宁州秦腔剧团里的司鼓胡三元舅舅开启了学戏的生涯。生活中历经磨难，十多年苦练不殆，在秦腔老艺人的托举下，终于从烧火的丫头，蜕变成了舞台上的主角。

靠刻苦学习，站上舞台，担当主角。为了舞台上的主角，演员们你争我抢，尔虞我诈，米兰和花彩香就是最生动的例子。由此人们往往得出一个定论：那一个人不渴望自己是舞台的主角？只有不断努力，不断突变，才能做生活的主角。继而扩展到人生就是一部励志大戏。

我要说的是芸芸众生，谁的命运能像易秦娥一样，经历苦难后苦尽甘来？谁的命运又能像易秦娥一样有一个托举他的舅舅，一群老艺人亲手相传？又有谁能站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照耀，轰轰烈烈事业有成？

生活中，大多数人只不过被生活裹挟，平凡的度过自己的一生罢了。纷繁社会中的普通人，或许有忆秦娥这样经历苦难而成为艺术事业的主角，但又是少之又少。普通人在忙忙碌碌的一生中经历风雨，只不过希望一个丰衣足食，人间烟火而已。

主角，这个词里有超出一般人所经历的苦难，超出一般人忍受的痛苦，不被人们看到的辛酸，最后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人羡慕的秦腔大家。然而忆秦娥成名以后经历的婚姻悲剧，家庭斗争，亲情背叛，人性冷酷也有累累的伤痕。

生活从来不会让人一直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快快乐乐。一定会用早已准备好的苦难来折磨你，用命中注定的风雨阿里阻挡你，用悲欢离合的世事来打击你。普通人明知无可奈何，依然安之若素，已经很了不起了。

生活中从来不分主角配角，纷繁的社会我们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虽然大家一天都忙忙碌碌，早出晚会，顶着同片天空，沐浴同样的日月，但每个人的命运却各自不同。人的命运从来没有贵贱，优劣，高低之分。

从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开始，你的命运就是你的。你成功也罢，你失败也罢，你高兴也罢，你痛苦也罢。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说你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翁可以。说你是自己命运的主角，那谁又是配角，你怎样耀眼的卓尔不群？

舞台上的主角因自己秦腔演的好，被人们前呼后拥，被人们，竞相追捧，成为人们心中的大明星。我们普通人穿行在人群中，即使擦肩而过，又能被谁记住呢？时代的洪流中谁不是身不由己，滔滔东流。

我们普通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多出彩，只渴求没有那么多风风雨雨罢了。在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有一个屋檐可以安身立命就足以。我们可以有要成为主角的愿望，但我们只是自己生活的主宰者。终其一生就是平凡度日。不沉沦，不堕落而已。

生活中从来没有主角，戏台上也不是哪位主角可以站一辈子，长江前浪推后浪，聚光灯下的主角不停的发生变化。生活中我们是自己的主人公，一生都改变不了，无论你认不认可。在正确时间里，做正确的事情，对生活缝缝补补，不失本心罢了。

我们不妨从胡三元、忆秦娥，作者这三个人物走进这部获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主角》，看一看每个人如何如何面对眼前的苟且，而不是一味争主角。

一、大刺头，沉迷打鼓的胡三元。

胡三元这个人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直”。

说起胡三元，他是第一个从大山九岩沟走出来的吃商品粮的农民。因为自己打鼓技艺精湛，在宁州地区小有名气。这也奠定了他在宁州剧团不可撼动的地位。在那个靠手艺吃饭的特殊时期，竟然助长了他的独特个性。

直，在脾气爆躁。暴脾气，好吹牛是贴在胡三元身上的重要标签。这个标签为他惹了不少的祸端。对剧团里的人看不惯就破口大骂，骂的粗俗，骂的毫不留情。直接和剧团团长对着干，得罪了剧团里很多人，一朝失事更多人会落井下石。

团长黄正经一直想着办法来治他。何大锤更是煽风点火借胡彩香丈夫之手打击报复。遇到看不惯的事情，他是第一个骂骂咧咧，常常冲在前面。剧团里排练的小纠纷，经过他反而成为大事件。

以至于他的外甥女忆秦娥，时时刻刻担心舅舅要出事了，一个月一个月提心吊胆。往往不出两个月就惹事。与花彩香老师纠葛不清让忆秦娥蒙羞。卖粮耍小聪明喊地震了被抓。演《洪湖赤卫队》爱表现大炮把人炸死，自己坐牢。

直，在有情有义。电视剧有意把他胡三元的戾气，进行了湮灭，加入了他有情有义的情节，为了掩护小白鞋的丈夫不被发现，故意说自己和小白鞋搞破鞋。对忆秦娥的爱护，关心几乎超过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

胡三元在团里和主任黄正经对着干，对看不惯的人和事爆粗口。但他是懂得艺术的，对自己敲鼓技术的精益求精，使得他对四位秦腔老艺人的尊重，对老秦腔曲目的认可。这种缘分为忆秦娥拜师学艺奠定了基础。

他的有情有义，在剧团里结交了那些正直的人。包括灶房里的宋师傅，临时工胖大姐等人愿意为忆秦娥伸出援手。在监狱里结交了狱霸，为自己以后出狱生活提供了帮助。钢铁厂的兄弟信任，使他不受社会上的混混欺负。

直，在沉迷敲鼓。敲鼓使胡三元沉迷，平常日子练习敲鼓绝不松懈。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好的鼓吹，翻遍了九岩沟的竹林，曾经忆秦娥把舅舅凉着的竹根鼓锤，拿去当筷子吃饭，被舅舅打了。地震后中回家敲鼓，在监狱里也离不开敲鼓。

说胡三元是自己命运的主角吧，绝对不是。他的一生被人针对，进监狱前把忆秦娥托付给团里人们，终于低下了自己自高自大的头颅。重监狱出来身上的毛病改了很多。为了混口饭吃，扛麻袋，打零工，尝尽辛酸。

能在多灾多难的生活中，一步一步前行，没有失去自己的善良的本性这已经是巨大进步了。我们只能说，胡三元是自己生命的演绎者，把自己脱离正常轨道的生活，一步一步搬回来，让生活稳稳走下去，这就是普通人的写照。

生活中从来没有主角，只有眼前的苟且。这位满是炸毛的“大刺头”胡三元，以前是那样的愤世嫉俗，与花彩香纠缠不清。出狱后“安分”了很多，他的大刺被生活一根根拔起，弄得满身伤疤。生活那有什么主角，只有眼前的苟且。

二、农村娃，瓜瓜缺爱的忆秦娥。

忆秦娥这个人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瓜”。

忆秦娥原名易来弟，上有聪明强势的姐，下有快要出生的弟弟。饥饿是七八岁的她最主要的感觉，穿姐姐穿过的衣服，吃姐姐吃剩的饭。最大的危机感是有了弟弟，她就没有在家里的必要了，放羊是自己能留在家里的主要原因。

瓜，在出身农村。源于她舅吹下的牛，团里招学员自己把孩子带出大山，混口饭吃。忆秦娥八岁离家，跟着舅舅离开大山。记得深刻一句话，爸说管考上考不上，不要让回来了，养活不起孩子了。

忆秦娥农村人没有文化，不讲究卫生，被同学排挤，被老师嘲笑。如果没有她舅护着，几次就要被打发回家了。走出家门时，衣服是姐姐的，发卡是姐姐的，回力鞋是母亲借来的。

在宁州剧团被同学排挤，睡在学生宿舍自己的床就在门口。因为脚臭被同学嘲笑，不敢说话，用手捂嘴，后脚尖顶着前脚跟是她的招牌动作。时长被赶到门外，最后自己在伙房外搭起了一个小房子，瓜是来自农村的自卑感。

瓜，在不谙世事。忆秦娥想过一种安安稳稳的放羊般的生活，简单而平淡。但实际上生活一直飘忽不定，危机重重。在家里被姐姐压着，想反抗却没有能力，弟弟出生自己没有存在感。

和舅舅来到宁州剧团，招生的过程本身就危机四伏，险象迭生。靠花彩香老师的辅导，从唱法和腿功上练习，基础比别人差，考入团里确实属于万幸。她自己都觉得和其他同学不一样，走后门来的。关系户是她身上的烙印，更增加了她的自卑。

舅舅胡三元爱出风头，爱表现自己是一个惹事的人。往往不到一个月就惹出事情。在宁州剧团忆秦娥是提心吊胆的活着，她舅被团长批斗，被花彩香丈夫打，被警察抓走是常有的事。忆秦娥为了舅舅的事哭哭啼啼，被人推搡针对。

瓜，在心思单一。舅舅被抓后她逃回九岩沟，不想在过那种被人们嘲笑，被人鄙视，命运完全操控在别人手中，提心吊胆的生活。米兰老师和花彩香老师的劝说，舅舅最后对她的要求，学唱戏才能被人看得起。

所以忆秦娥的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找到自尊。只有在学戏练功中，自己才能够把繁杂的世事抛在脑后。换一种说法学戏是对现实的逃避，是对世事的屏蔽。好在遇到了四位秦腔老艺人，单一的心思就会听师傅的话，就会不停练习。面对宁州剧团楚嘉禾的挤兑，她不以为意。面对生生剧团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只要做一个替身。

就是这种单一的心思，周围的人看她都觉得她很瓜。不愿意当政协委员，不愿意离开宁州剧团，不会给封导送礼。面对别人中伤，不会以牙还牙，不纠葛与情感问题。记住师傅的话把秦腔的吹火、卧鱼、花棍等绝技传承下来。

忆秦娥的瓜，实际上就是普通人的反应迟钝，吃苦的练习。生活是风里雨里慢慢趟出来的。忆秦娥不是为了当主角而生活，她是为了生活被逼上了主角位置。主角背后隐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生活苟且，廖耀辉的无耻。刘红斌的人生悲剧是忆秦娥爱的缺失造成的。

三、“扫地僧”，生活即舞台的陈彦。

《主角》作者陈彦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纯”。

《主角》这部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在前，《主角》电视大火在后。应该说电视剧的热播带动了小说的普及。很多人是因为电视剧才去看小说，因为小说才了解作者。

纯，在默默积淀。当年红极一时的宁州县剧团青年才俊，被调到省戏曲研究院以后就销声匿迹了。在秦腔编剧方面很少能写出新的有影响力的东西。六十年的沉淀甘做扫地僧，活动在秦腔舞台之后，对秦腔练功、彩排、表演、剧团生活点滴有了深入了解。

六十年销声匿迹，陈彦经历了时代带变迁，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经历了大饥荒，经历了改革开放，经历了秦腔在时代大潮下的变化激荡的过程。这就给了自己透视时代大的视角灵感，据此审视秦腔发展。

看戏时，人们只看到了舞台上的精彩表演，面一个面具背后的一个个面孔如何生活。剧团里的人们，有怎样纠葛的故事。陈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部巨著《主角》通过一个个细节展示给人们，秦腔背后的小人物生活原貌。

纯，在普及秦腔。出于对秦腔的痴迷，虽然没有出大的优秀的剧本，但一部《主角》小说，更是一部秦腔普及角本。在《主角》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了秦腔的最高境界是主角，围绕主角蜕变，一步一步展现人情冷暖。

古老的秦腔在作者的讲述下，从两千年前秦人的呐喊中走来。经过封建的朝代更替，与昆剧、黄梅戏，豫剧等地方戏曲碰撞借鉴，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摧残，改革开放后又焕发出生机。就像秦八娃说的，秦腔扎根民间，只要秦岭还在，秦腔就不会中断。

透过《主角》我们看到了秦腔中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看到卧鱼和喷火等绝技，看到刀枪棍棒的花哨。看到地方唱腔和正宗西京唱腔争论。读者的视野从舞台前，延伸到舞台后，看到了艺人们争主角斗争，对秦腔了解更加深入。不得不说《主角》是一部普及秦腔的好作品。

纯，在手法精妙。《主角》这部小说的写作视角很奇特，采用双视觉写法。用第三人称的视角讲故事，兼有忆秦娥的心理看世界。第三人称作者既是故事的见证人，又是故事的讲述者，这种全知全觉的角度，讲故事时到关键点，几句旁白预示故事发展走向，人物命运变化，让读者不会因为篇幅长而迷茫厌烦，反而有洞察世事的敏锐。忆秦娥的心理看世界，对人情冷暖体会更加深切，以一个舞台主角的蜕变展现秦腔的展现更加生动形象。

秦八娃是文中的一位编剧奇才，无论是老一辈秦腔艺人宁州剧团的四大老前辈、朱团长，还是省剧团封导、单团长都对他评价很高。为忆秦娥改名字，看好忆秦娥，鼓励她能把秦腔发扬光大。可以说秦八娃是秦腔的内丹，是老神仙级别的世外高人，也是那个在柴米油盐中仍对秦腔一片深情坚守的作者自己。

陈彦到省秦腔研究院，就是为了写出更好剧本。经过地方和西京派对立，经过传统和创新的争论，经过政治和文化纠葛。最后悟出，生活即舞台，秦腔即生活。写一部特别的小说，写小人物的挣扎，写吃喝拉撒。写舞台前后，写剧团里外，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秦腔剧本。我们回头看看《主角》，何尝不是一个秦腔剧本，只不过这个剧本以时代为大幕，以西京为舞台，以秦腔为主题，以小人物人情冷暖为故事，以人物成长为情节，讲述老百姓心中的秦腔大戏。

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讲究厚积深耕。作者陈彦是主角吗？当《主角》这部电视剧大火以后，当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后，陈彦还是那个低调的陈彦。或许在作者眼里，舞台上忆秦娥和苟存忠等是主角，小说中胡三元花和彩香等是主角。生活中我们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是主角。

只不过这个“主角”，不是那么耀眼，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忙于茶米油盐，累于风霜雨雪，为自己为家人而奔波。能坚守善良，一直在生活中打拼，从未后退这就是“主角”，主角是平平凡凡的生活者。

就电视剧而言改编了多处，这种改变出于对生活的积极回应。越是小人物，越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主角》这部小说，在小人物的生活中人们有自己的爱好，对秦腔的迷恋。有剧团里表演者，有台下的观赏者。而这些人戏曲结束后走走进农村或者城市的寻常巷陌，这就是生活。

真正的主角不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而是在自己的热爱里，在一日一日平凡坚守。在纷繁的社会中，普通人不是争什么主角，而是过自己的日子。人生哪有事事如意，生活哪有事事顺心，只愿平平淡淡过一生。平凡的生活，平常的岁月，烟火人间，粗菜淡饭，亲人围桌，好友畅谈，几杯小酒足够。

每个人都在生活里表演自己的角色，唱念做打何尝不是我们普通人的日子，也有秦腔一般的朴实浑厚的味道。古存孝老师离开省剧团的时候问忆秦娥：“你知道演戏是为了什么？”忆秦娥说：“我不知道。”古老师说：“不知道就好，戏能演好就演戏，戏演不好就好好生活。”

翻开《主角》这部名著，我们在文字的河流里，溯流而上。在起起伏伏，波澜壮阔的旅程中有一种独特的感受。陈彦一个局中人带领读者，像局外人一样回顾自己经历见证的故事。或喜或悲，或急或缓，最后笑着摇摇头，浮生不过是一场梦。生活中从来没有什么主角，谁不是在眼前的苟且中，心怀热爱以前行，手持烟火以谋生。

《主角》里仅仅围绕忆秦娥唱戏这一条简单的人物线，从宁州到省城戏里戏外生活的坎坷、人性的复杂、情节跌宕惊心动魄。如果回到世俗社会中要复杂很多，谁又能玩转这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宏大构思下，小人物的独特叙事呢？

秦八娃就是作者的化身，他想点醒忆秦娥，弥补性格缺陷，不让悲剧重演。秦八娃在忆秦娥从中南海汇报演出载誉而归后，第一个出来浇灭忆秦娥特别高的热度而引导她。城墙上深刻交谈，告诉忆秦娥，人不能活成两张皮，唱戏是一个人，生活是另一个人。生活就是人生的一场大戏，把生活过好，才能把戏唱好。

生活和唱戏一样，从来没有什么一号二号三号之分。再小的角色，也是大演员。你唱的戏会影响你的生活，你的生活也会滋养着你的戏。生活才是最大的舞台，这个舞台上你要有自己所寄托的，所喜爱的，尽力气生活。

不要谈什么主角，不断提高自己水平，提高自己文化，从从容容生活，坦坦荡荡唱戏，就是最大幸运。回头看看米兰和花彩香争了半辈子，没有一个是生活的主角。楚嘉禾和忆秦娥争来争去没有人是赢家。反而灶房里的宋光祖和胖大姐这一类普通人人活得踏踏实实。生活中，没有主角，只有眼前的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