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般的爱情

逆风飞扬

　　在玫瑰、百合和红酒组成的爱情世界里，没有谁会想到，一种生长于土坡旁、水沟边、柴火垛旁以及田间地头，最为平凡、最不起眼的一种野草---狗尾巴草，会与爱情联系在一起。是的，它太普通了，既没有男女热恋时期玫瑰般的那种鲜艳，也没有百合象征百年好合般那样的芬芳，更没有红酒寓意红红火火的美好，但狗尾巴草般实实在在的爱情，却又让多少人羡慕，期盼！

　　狗尾巴草在乡下长得到处都是，是最不挑剔的、也是最不被人们认可的、最无用的一种野草。长得说高不高，说低不低，风雨吹来，它迅速地趴下了腰；风雨一过，它立马就又挺立了身子，很像那种历经风雨却依然坚定的爱情，所以，狗尾巴草常常被人们认为它承载了爱情最本真、也最动人的含义，即，默默地陪伴，坚韧地相护，以及无需言说的温情。

我是从小就喜欢狗尾巴草的，但并不懂得狗尾巴草如此的寓意深长。每当在拔猪草的间隙，和小伙伴们一起揪根狗尾巴草穗子相互投掷，趁小伙伴不注意用它毛茸茸的穗子在他们的鼻子、脸上或耳朵边轻挠，那种痒痒的感觉，常常让我们兴奋得抓耳挠腮。

　　但真正让我对狗尾巴草产生浓郁兴趣的还是读高一时，一个偶然的傍晚，在柴火垛旁遇到李家哥哥和邻家妹妹之后。

记得那天傍晚时分，母亲让我去到柴火垛拽一些麦秸准备烙馍用，我刚转过墙角，就看见村里的李家哥哥和邻家妹妹站在柴火后边低低地说着话。因为我早就听说了他们两个相好的事，但因为两人同村同姓，双方父母都坚决不同意（尽管双方都早已经出了五服）。但童年时候的好奇心以及青春期的朦朦胧胧，还是让我蹑手蹑脚地悄悄地躲在了墙角斜放着的玉米秆下，想听听他们究竟会说些什么。李家哥哥先是拉着拉邻家妹妹的手，一会儿又放开了，又低低地说着话。过了一会儿，李家哥哥从旁边的柴火垛旁揪了一把狗尾巴草，以中取出三株，又把其中一根狗尾巴草穗子搓了几下，放到妹妹手心，告诉她:“我一会儿叫你撒时你就撒。”邻家妹妹有些不解，问:“一会儿撒掉？”李家哥哥点了点头，随后双手灵巧地摆动着，让两株狗尾巴草慢慢地相互靠近，进而依偎在一起，对妹妹说：“你现在撒吧！这个是你，那个是我。不管以后我们俩遇到什么怎样的风雨，我们两个永远不要分开。”邻家妹妹一下子感动地流出了眼泪，不停地点着头，扑到了李家哥哥怀里。

　　李家哥哥为妹妹擦了一下眼泪，说:“我给你编个戒指和手环吧？”妹妹止住了哭泣，静了静，满脸娇羞地看着李家哥哥，只见邻家哥哥又取出一根狗尾巴草，先是为邻家妹妹迅速地编织了一枚戒指，戴在妹妹的食指上，然后又用三根狗尾巴草茎，左一编，右一编，很快就又编织了两条碧绿的手镯，戴在了妹妹左右手腕上。一边戴一边不好意思地对邻居妹妹说:“现在家里穷的叮当响，我没有钱给你买真的，但你相信我，等我以后有了钱，我一定给你买个真的。”邻家妹妹没有点头，只是把李家哥哥抱得更紧了，说:“我才不要真的，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只要你能永远陪伴在我身边，这个狗尾巴草戒指，还有这两个狗尾巴草手镯，就比真的还珍贵，还幸福。”

　　我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心中也被这一幅美丽的情景惊艳到了。李家哥哥和邻家妹妹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紧紧地拥抱着。又过了几分钟，李家哥哥又走到旁边的土坡旁，揪回来了一大把狗尾巴草，交到妹妹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妹妹。狗尾巴草在妹妹胸前轻轻地摇曳着，夕阳把那束美丽的狗尾巴草映照得绿里透黄，黄里透绿，每一根穗子细细的茸毛上，都像被蘸上了金色一般，亮晶晶地发着光，妹妹的脸上涌起了红霞，哥哥的脸上荡漾起了微笑，这一刻，世界仿佛也变得柔软和可爱。李家哥哥轻轻地对妹妹说：“你放心，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非你不娶，也一定会陪你走一辈子的。就让这株狗尾巴草作为我们相爱的见证吧！”那一我看到狗尾巴草的穗子在两人的胸前一前一后轻轻地地摇曳着，摇曳得满天都是绚丽的颜色，摇曳得李家哥哥和邻家妹妹脸上也是一片浪漫的幸福。

　　正在这时，可能母亲看我长时间拽个麦秸还没有回去，就走到大门口大声叫我：“叫你拽个麦秸，又跑到哪里玩去了？”这一叫，惊醒了正在思恋中的李家哥哥和邻居妹妹，吓得他们两个赶忙分开了，随即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开了。

我看着李家哥哥依依不舍的招手样子，再看看邻家妹妹难舍难分的眼神，我真的认为母亲此时真不该出现，又为自己能够见证他们的爱情而开心。

大学第二年暑假，经过李家哥哥和邻家妹妹的共同坚持，经过长辈私下劝说，李家哥哥和邻居妹妹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这么多年来，正如当初的他们说的，这么多年来，他们俩相濡以沫，相互支持，过着平平凡凡的日子，很幸福，双方父母再也没有说啥了。

　　有一年我回到老家，又碰到了已经老去的李家哥哥和邻居妹妹，又聊起了他们在柴火垛旁的故事。他说:“那个年代，家里太穷了，我根本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而且当时人们的思想还比较保守，这一些，我能理解那个年代的双方父母，但我最应该感谢的还是你嫂子。感谢她那时不在乎我家穷，感谢她的坚持，愿意一辈子跟着我。现在想想，我们那个时候的爱情就像咱们田间地头的狗尾巴草，既没有牡丹、玫瑰的艳丽，也没有百合桂花的芬芳，硬是凭着一股坚持，让岳父岳母认可了我们。”我又故意地问李家哥哥:“你给我嫂子把狗尾巴草戒指和手环换成金戒指和手环了吗？”哥哥愣了一下，诧异地问我:“你怎么知道？”随后便大笑起来，“早换了！不信你问你嫂子！”我看向嫂子，嫂子也是满脸的微笑，不过仍有一丝害羞的神情，可能她也没有想到，几十年前的情景仍有人记得。

　　那天听完他们的故事后，我慢慢地向村东的乡间小路走去。记得那天阴得很重，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微风把狗尾巴草吹得弯下了腰，雨滴把狗尾巴草的叶子砸得上下抖动，但风雨过后，叶子抖落了一下水珠，又再次挺立了起来。突然之间，我又想到了李家哥哥和邻居妹妹这几十年的爱情，是的，尽管当时在那么多人的反对下，他们两个人依然彼此支撑，彼此承受，几十年来默默地相互陪伴，相互扶持，用类似狗尾巴草一般的柔韧、沉默和无需言说的姿态化解了一切冲击。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我看看狗尾巴草，那一刻，仿佛狗尾巴草也在柔情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了《诗经》里的 “蒹葭苍苍”的渺远空灵，也想到了顾城《门前》里“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是呀，世上最美好的爱情，从来都不是玫瑰百合那样招人惹眼，他们就像这狗尾巴草一样，一辈子默默无语，却用自己最平平凡凡，最不起眼，按照自己的初衷，摇曳出一个又一个青春的温柔。

　　狗尾巴草仍在大地上各个角落生长着、婆娑着，也一年年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永远不会消失。因为爱在，狗尾巴草就在，尽管我们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