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余纯顺(1951年12月――1996年6月13日):上海人,职业旅行家和探险者。</p><p class="ql-block"> 他足迹踏遍全国23个省市自治区,行程达4万多公里,访问过33个少数民族,发表了40余万字的旅游笔记,并完成了人类首次孤身徒步穿越川藏、青藏、新藏、滇藏、中尼公路全程,以及征服“世界第三级”的壮举。</p><p class="ql-block"> 1996年6月13日,他在即将完成徒步穿越新疆的“死亡之海”罗布泊全境时,不幸在罗布泊西遇难……</p> <p class="ql-block"> 或许是阴差阳错的原因,我竟与余纯顺有过短暂的接触,并因此而有了一丝小小的缘份。</p><p class="ql-block"> 一次调整办公室,在整理各类照片、书藉、资料中,偶然发现了余纯顺在我们单位座谈时的留影(原本有好几张,但不知何故,仅存有2张了)。于是,那一段往事就浮现在了眼前。那是1995年7月间,他从新疆徒步前往西藏,正好途经我们这座城市,因此我就与他有缘万里来相识了。</p> <p class="ql-block"> 缘由很简单。一位爱好武术和旅游的朋友,在一家酒店接待余纯顺,我被邀请去作陪。其实,也就是去见识一下这位在中国特立独行的旅行者。</p><p class="ql-block"> 余纯顺是上海人,但给人的印象却比北方汉子还要汉子。他的体格非常健壮,整张脸以及全身上下都是一个宽字了得。他的头发蓬松卷曲,一部胳腮胡,脸上也缀满胡茬,眼睛很有神,看人时好像会射出一股无形的电波,恍若能洞悉到人的心底;由于紫外线的长期辐射,脸的两颊黑中透红,红中泛黑,透出光亮;可以这样说,他的整张脸或者说整个人,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或石雕。</p> <p class="ql-block"> 余纯顺非常健谈,知识面也很广博,言谈中还时时透出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的大丈夫气慨和狂傲。</p><p class="ql-block"> 他说,他要徒步到台湾,那面会像欢迎总统一样欢迎他;又说,如果中国搞总统竞选,也一定能竞选成功;还说,他今后要将所经风历的一切写成书,要在全世界发行,肯定是最佳畅销书云云。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刺耳,有点言过其实,但细究起来,大约又在情理之中。</p> <p class="ql-block"> 试想,他能独步天涯,能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种种困苦与磨难,没有这点狂气,没有这点乐则大笑,悲则大叫的野狼脾性,又如何能在漠川荒野中奔行?放眼成群的谦谦君子们,看看那些骑着山地自行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印有旅行字样的小红旗,身着满是口袋的坎肩,头上顶养遮阳帽的旅行者们,又有谁能在言与行上都如此的颠狂呢?当然,没有半点责难他们的意思,这毕竟是绝大多数人遵从的旅行方式,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毕竟不是余纯顺。</p> <p class="ql-block"> 然而,余纯顺又是一位执着地向往圣洁的人。他非常怀念和向往拉萨,尤其是布达拉宫,仿佛那是他心灵的依托,是魂牵梦萦的终极圣地。他的名片上没有余纯顺三个字,而是一串很长的藏族名字,由于时间久远,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好像有“桑巴”两个字。他计划中要从四条线走向拉萨,即川藏线,青藏饯,滇藏线以及新藏线,目前所走的正是新藏线。这次或许是在完成他的最后一条线路的跋涉。他一说起西藏和布达拉宫,眼里就会放光,就会猛地呷上一口酒,脸上绽出小孩式的笑容,仿佛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他似的。</p> <p class="ql-block"> 言谈中,他十分赞赏中国作家张承志,说张承志是一个真正的圣徒。他说自己曾在西北某城市的旅社里与张承志邂逅,两人彻夜对坐,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从头至尾在进行着心的交流。他说,那时的感觉比任何语言的交流都要奇异和充实。当然,他是一个旅行者,他崇尚圣洁,这与同样是精神旅行者的张承志,无疑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不过反过来,张承志在宗教问题上的某种极端,他的泛伊斯兰主义的倾向,又在这心的交流中给忽略了……</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的上午,我们单位专门为余纯顺举办了一个茶话会。</p><p class="ql-block"> 他所谈的内容,也大致是酒桌上的那些事,只是少了些狂傲,多了些理性,因为毕竟是座客单位,毕竟面对几十号人。</p><p class="ql-block"> 谈了一会儿,就开始回答各种问题。或许是见多识广之故,回答问题也很显机敏,即令一些刁钻古怪,匪夷所思的提问,他都能巧妙地应对。比如:有人问,你这样行走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地就回答,先征服中国,然后征服世界;又有人问,你为什么迷恋布达拉宫,他马上反问一句,人有没有灵魂,提问者一时语塞,他立马补充说布达拉宫里藏着他的灵魂;还有人问,你与藏族姑娘有没有风流韵事,有没有那么一腿,他同样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傻子才没有那么一腿,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既刁又钻,不一而足。</p><p class="ql-block"> 座谈会完毕后,我以单位的名义向余纯顺赠送了1000元,又以个人的名义向他赠送了一支珍藏多年的英雄金笔。随后,我们便在一处名为大富豪的酒店设宴招待他。</p> <p class="ql-block"> 余纯顺不喝白酒,只喝啤酒,而且是豪饮。大家一桌下来,共喝掉24瓶啤酒,其中至少三分之二流到了他的肚子里。这一点,在坐的同仁们无不表示叹服。</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一桌饭菜,不得不提到另一桩趣事。其中有一道菜名为锅巴三鮮,分两道程序上,先上锅巴,后再往锅巴上淋三鮮。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前面的服务生先將锅巴摆好,后面的服务小姐正欲往上倒热气腾腾的三鲜时,我们单位一名外号叫赵聋子的人,竟一下将锅巴的盘子移到了一边,使得好些汤汁斜洒在了桌子上。原来,赵聋子还以为是上两道菜呢。一时间,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余纯顺笑得来连眼里都溅出了泪花……..</p> <p class="ql-block"> 午餐后,我又请余纯顺到我的家中憇息。我以为,旅行者一般都会喜欢旅行或流浪相关的音乐,因此就打开音响,特为他放了一盘小提琴独奏曲《流浪者之歌》(又名《吉普赛人之歌》),是世界著名的以色列残疾人小提琴家帕尔曼演奏的。我们一边听音乐一边闲聊。</p><p class="ql-block">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我刚顺着这支曲子聊了点音乐方面的事,就立即从他的下意识的咳嗽中,逐渐感觉到他对音乐好像并不感兴趣,我于是就调低了声音,试图开始聊他感兴趣的话题。</p><p class="ql-block"> 然而,或许是该谈的都谈过了,又或许是终因相见时间太短而无从谈起的缘故,有一阵子我们竟无话可说,就只好无言相对,欲说还休,就像他与张承志那样默默对坐。不过,对坐归对坐,却并无心的交流,至少我还达不到那种境界,即大言若衲,大音稀声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 这样,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分手了。临別时,我从书架上取出了上下两册的巴乌斯托夫斯基的散文集《金蔷薇》赠送予他,作者是酷爱大自然的俄罗斯抑或前苏联作家,我想,因大自然之缘,余纯顺应该喜欢。</p><p class="ql-block"> 出门后,他用双手与我紧紧相握,不住地说还会再来这里,还会再来看望我们。看得出,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终究是性情中人。</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一去,就从此音讯杳无,也从此成了永别。大约一年之后,才得知他葬身“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噩耗。即是说,他在成功穿越川藏、青藏、滇藏、新藏4条干线之后,还要挑战“死亡之海”,要以一己之躯来挑战世界的极限。然而收之桑榆,失之东隅,天堂之门未打开,地狱之门却被敲开了。</p><p class="ql-block"> 或许,他根本不应该消逝在那緲无涯际的荒漠里,他应该归宿在故乡上海的鲜花丛中。但是,正因为他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旅人,是一位浑身上下都浸透着大自然气息的自然之子,其顽强、刚毅、执着、粗犷,又似乎应该在那里先入地狱后升天堂,那里更为原始,更与上苍接近,更容易接纳一位朝圣者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上海,能够引以为豪的东西实在太多。无疑地,余纯顺也应该是上海人的骄傲,他以另一种形象为上海增添了殊异的色彩。在物欲横流,萎靡之风盛行的当下,余纯顺――这位地地道道的上海人,让顶天立地的阳刚之气凸显在了人们的面前。</p><p class="ql-block"> 然而,又或许是成堆做人圆通的“聪明人”太多的缘故,他们中也有一些人向这位伟大的逝者大泼污水,说什么余纯顺有“家族的精神病史”,是“疯子”、“刺头”“爱出风头”,“捞名利”等等。他们因余纯顺的特立独行而坏了几千年来形成的“做人”的规矩,所以要极力扼杀这位不愿爬行而“率先站立起来的猴子”(鲁迅语)。</p><p class="ql-block"> 葬身于“死亡之海”或许是上苍设置的一种归宿;而成堆的流言则是成堆的“聪明人”所设下的陷阱。</p> <p class="ql-block"> 行者远去兮。</p><p class="ql-block"> 余纯顺走了,带着坚韧不拔和无尽遗憾走了,也带着赞誉和毁誉走了。他没有眼泪,也从来不相信眼泪,所留下的只是意欲征服大自然的决心,以及心的血和满腔的激.奋。他既是徒步之旅的引领者,也是精神之旅的象征者,他穿透种种做人的虚伪,赤身裸体,天马行空地去到了既蛮荒又圣洁的梦里灵墀。</p><p class="ql-block"> 罗布泊――死亡之海</p><p class="ql-block"> 余纯顺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离开了布达拉宫</p><p class="ql-block"> 飘流到了这里</p><p class="ql-block"> 留下了生与死的</p><p class="ql-block"> 终极叩问与标记</p><p class="ql-block"> 严酷的塔拉玛干沙漠</p><p class="ql-block"> 亦如严酷的法官</p><p class="ql-block"> 一直考验着</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的生存极限</p><p class="ql-block"> 恐怖的“死亡之海”</p><p class="ql-block"> 曾经令无数英雄竞折腰</p><p class="ql-block"> 不仅吞噬了</p><p class="ql-block"> 楼兰古国和尼雅绿州</p><p class="ql-block"> 也吞噬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又一个西行的旅人</p><p class="ql-block"> 现而今</p><p class="ql-block"> 又淹没了一个倔强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一个过早淹没了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原创制作 : 塞外布衣人</p><p class="ql-block"> 图片 : 来至网络</p><p class="ql-block"> (作品46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