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故乡

归去来兮（林沐华）

撰文/林沐华

《原创》

　我写故乡，就从屋檐写起。不写整幢房子，只写檐角那一片：青瓦整齐排开，瓦当上刻着模糊的兽面，那一年下了一场春雨，雨水顺着弧线淌下来，在砖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我小时候蹲在下面数过，一场春雨能留下七道水痕，一场秋雨只留三道。如今我伏在案前写稿，窗外却已没有了屋檐，可笔尖一动，那滴水声似乎又回来了，嗒、嗒、嗒，它敲在了记忆最软的地方。

　清晨的青石板路还泛着昨夜露珠留下的微潮，那些年，我常在这条老街上踱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把胸前钮扣解开，让微风轻拂胸膛。有些老房子还在，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深的灰，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页边卷了角。我倚着那堵斑驳的墙，看电动车从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铃声清脆，却并不惊扰这份沉静。远处有人提着菜篮子走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旧作坊的小贩总爱在这墙根下晒豆酱，陶罐排成一列，阳光一照，酱香混着木头味儿，就飘满了整条巷子。

　那条石阶小路，是我周末最爱去的地方。它不长，却弯得很有耐心，一级一级往上爬，像在跟时光老人商量着借一段光阴。晨光斜斜地切过岩壁，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偶尔有松针落下来，轻轻砸在肩头。走到半山腰，常坐一会儿，看雾气在远处山峦间游走，像故乡在呼吸——不急，不争，只是缓缓地、稳稳地，在那里。

　秋天一深，那条通往路头村铺满落叶的小径就醒了。我踩着路面的落叶带着脆响走过去，脚下是秋天各种落叶混着的金黄，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往砖瓦房的墙根下躲。那几栋老屋没人常住，窗扇半开，门环生锈，可我每次路过，总觉得里面还晾着没收的蓝印花布，灶台上还温着半碗冷掉的桂花酒酿。故乡不是非得热闹才叫故乡，有时，它就藏在这一片安静的荒凉里，等你轻轻推门。

　有一年春天，我在南渡河边的一间小屋前钓鱼，是一座木结构的房子，不大，但有整面朝南的窗。窗外三棵柳树，一到四月，绿嫩的柳絮条随风飘了过来，簌簌往窗台上落。河水慢悠悠地流，有时载着柳枝，有时浮着云影。

我突然醒悟，这哪是写故乡，分明是故乡早已搬进生活里了。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我愿意日日归去的那扇窗，那条河，还有河边那一树一树不肯散去的春光。

　看着捧在掌心里白花花的大米，那是南渡河畔，东西洋两边长出来的粮。它养育了我们成长，是祖祖辈辈雷州人生命的脊梁。故土厚重，国泰民安。

　傍晚散步，常经过那片狗尾草丛。风一来，整片草浪就摇起来，毛茸茸的穗子在夕照里泛着柔柔的米黄，像小时候外婆编的草环。草丛背后是新修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晚霞，也映着草尖上的光。我站着看了很久。原来故乡从不曾被推倒，它只是悄悄换了一身衣裳，站在现代的风里，仍朝我轻轻招手。还是那样俊俏与安详。

　日子从来不大张旗鼓，而是默默地承受生活所带来的甜酸苦辣，努力地完成上苍赋予生命的凤愿。当你匆忙过后抬起头，望见檐角那抹被夕阳镀亮的轻尘，忽然懂得：所有的奔赴，原来都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于黄昏里与一种更深沉的安宁相遇。

我写故乡，

写什么？

写那酣然入梦里

今生难忘的故乡模样

写故乡影子里儿时懵懂青涩的时光

写安然躺着故乡的泥土

写漫过故土的岁月沧桑

写淹浸在沧桑里的每一条家乡小路

写秋雨落在小路上每一滴雨珠

写泡在雨水中每一个故事

写故事里每一段扣人心弦的词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