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定年龄，朋友怎么越来越少了？

守望麦田

　　我是个没理想，干什么事都不会十分投入，过程中既缺乏韧性，又不自信的人。人生已过大半，想破脑壳，找不出几件能拿得出手的，在即将迈入老年才会静下来值得回味的事情，在人群里我会轻易成为最普通的那一个，偶尔被人记住，也是因为性格不算合群，变成了最别扭的那一个。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遇到扎堆的，有时候心里还是渴望能融进去，会卑微小心的在边缘窥探，一旦有人注意，就又会缩回来，给自己找个借口，遛掉的那一个，全然不似我平时表象：舒缓、随意。如此，导致了我很少有朋友，我是说普遍意义上的朋友。纯粹的朋友还是有的，这似乎与以上说词没有多大关系，更多的是与底线意识、道德体系、价值观联系密切。

几天前有前同事发给我一个视频，第一天晚上联系我，由于我出门没带手机，回来又很晚，因为两人，也是两家关系较为亲密，就不讲究的回了过去，把人从睡梦中吵醒，便约第二天都方便时再通话。

第二天正开会时接到电话。

注意，我是接的电话，而不是通常操作，回个短信，“会议中，稍后”。前一天是很晚也要把电话回过去，不注重礼节，没那么多忌惮，说明此人在我心目中算是较为纯粹的朋友，自认为我在他眼里也能称得上好友。这个视频是关于同事孩子在联合国一个会议上的发言，急着发给我，要与我分享做父亲的喜悦心情。我熟知这个父亲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绝不会亲戚朋友发个遍，只有相互认同，经过多年的相处，才会有这这样的电话，这样视频的事情发生。

这就引起我要叨叨的一个事，到了一定年龄，朋友怎么越来越少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常识的积累、思想的沉淀而导致的思维变化和认知上的分歧，加上杂七杂八的其它，朋友是走着走着就散了，剩下的屈指可数都算不上，三五个而已。如果深探细究，其实有些朋友不是真的走散了，是两个人之间该走的那段路已经走完了，能走到最后的是条延长线，路变窄了，标准高了，限行，容不得那么多人。

人到了一定年龄,你能忆起的和某一个朋友曾经拍过桌子、某一次忍无可忍的拉黑、气头上的互删，似乎这都不是散伙的原因，原因肯定不止一种，有一个诱发原因我是深有感触，是不知从何时起，岁月静好，两个长时间不联系了，偶而因事因物勾起一些回忆，拿起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没了按下拨号键的勇气。这不是散，心里还装着，只是尘封了起来。

作为一个工作在异乡的外地人，老家有人路过，战友访故地、游山川、续前情，见面时激动那一时半会，不多天，过后情感上还是会有些变化，会不自觉的淡忘、变得疏远，直到再次提及，心里又会起些波澜，周而复始，渐渐衰减，慢慢变淡，直至不再联系。这档口其实并没有特别发生过什么，更没有背叛，即使有，也只是一些小小的误会，谁也不欠谁的，当年说不完的话、吹不够的牛，不久远，仿佛就在昨天，现在却没了接续起来的欲望。

今年清明前后我借扫墓祭祖的由头，骑摩托车穷游了一次大别山，沿途周遭难免有相知相识的旧朋故友，每接不同对方的电话、阅内容不一的信息，真诚中双方都少了些从前那股热烈的火辣味，要是敏感些，还能听出点礼节性的意思，流露出只有我这种年龄的无奈和疲惫。有的见面聚会愿望成了挽留、推辞，再挽留再推辞的拉锯战，个别铺垫成客套程序。所以后来路上我就不接不看类似电话和信息，当然还有骑行中的安全因素考量，等过了对方属地，我有了错过了，有机会再聚的合理搪塞，有了好容易解脱后的轻松，对于情真意切的挽留，也因为急着赶路，只好作罢。

不长时间，还是在几年前，闲暇时想起某人，我们之间好长时间没在一块拉呱吹牛了，要不联系一下，找个小摊，叫上相互熟知的几位坐坐，有时甚至一张小桌都盛不下，为叫谁不叫谁愁措。就连回老家仅仅几天的时间，急事、要紧事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心里惦记的街坊邻居、同学发小那些人，总认为咱们好长时间没有一块玩耍混日子，该是撸串喝酒时候了。等真正聚到一块，不全是说不完的话、一长串记忆，还有相互间的失落、有不对把子的见解、有浪费感情与时间的疑惑。这种场合多了，就有了得失算计，以后有了机会，再聚会的兴致便淡了许多。回邹平，很少有半夜三惊借着酒劲打个长途电话，扯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头;和一些战友还留有电话号码，只是很少能有不假思索的拿起手机，毫无顾忌的打过去的勇气;微信头像里还有当年因在意对方、认可对方而特意注明的昵称，现在只是带着夸张的表情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特定节假日里才有了点动静，动静小到不足以激起欢乐的浪花。此时谁都明白，回不到从前了。

给我感触最深的一例是当战士那会建立起来的友谊，一个我心目中相当要好的战友，数十年间各自生计、天各一方等原因，多年来相互间都失去了联系。一次老家小场合的战友聚会，好不容易把大家凑在一起，我有一肚子与他相关的故事要讲，我还担心见面后控制不住的表达会不会影响对方情绪，反而是饭局上对方的礼节性招呼和不再言语的冷场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道该怎么往下说，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么多年中间的断联，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人隔阂到如此？我开始检讨自己的冒失，是不是没有边界感的随性话语，没考虑对方现如今的身份才导致如此结果。那天聚会召集人还特意向我介绍，这位战友是我们的骄傲，是位名副其实的再生资源大王。直到有一次我在老家住所附近再次遇到战友，正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破烂，他装作没看到我，我装作没认出他来，就这么擦肩而过。真是讽刺，那天我西装革履的准备去赴一场世俗人情宴，明明半小时前我还赤膊着上身、弓腰驼背、一身灰土、狼狈不堪的用架子车拉废料去修补我那破败不堪的临时住所。

因为这次见面，导致以后隔阂更深了。

想想这结果，没有什么原则问题，连言语间的冲突都没有，仅仅因为一点心里不适便轻易割裂了多年建立起来的情谊。这是对方根据个人原则筛选朋友的结果，我能接受，也理解对方，对我来说，心底希望续接前缘，只是一厢情愿不是好的选择。所以我现在仍在反省，当年的友谊是一股激流，也许不是清流，会裹挟些沙子滚滚向前，只是激情的气势太猛了，没人去在意硌人的沙石。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操蛋的岁月有了过滤功能，眼里容不得沙子了。

那时一场酒肉、一次倾心交谈、一个由衷的帮助都能在两人之间轻易搭起牢不可破的堡垒。事实确也是如此，有战友宁肯背着处分，凡事一个人扛，也不愿意暴露对方一起干过的坏事。

岁月还似酒，一点点的沉淀，一点点的发酵，一过中年，酒劲特别大、特别冲，容易上头，任凭你身在高位还是家财万贯、气势如虹还是威震八方，不对脾气，恼了，照样会砍你一刀，狠狠地冲撞你，从此各自安好，再无往来。

年轻那会的友谊更像小孩子专注捡起当着宝贝的石子、玻璃球、几块不规则木片、别人丢弃的一截铅笔头，时间长了，你就会忘记它，甚至是一无是处，用不着它。为了那一段美好追忆，你会把它珍藏起来、留在心底。现在我还完整的保留着孩子小时候看重过的物品，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些物件当年给孩子有过很多快乐就行。也知道这些个现在无任何用途，但我还是会把他们收集起来，打包放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一旦哪个落寞的时刻到来，我会适时的找出来，拍打掉多年落下的尘土，干干净净放在孩子面前，冀希能冲淡孩子至暗心情。

我们怀念过去，实际上怀念的是年轻时或者是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单纯得近乎透明的关系。

那时候多好啊，我磨破脚，饿着肚皮，一瘸一拐地陪同学去公社看一场他想看的电影；晚上不回家，就是为了和玩伴能躺在铺满稻草的生产队打谷场上仰面数星星，争抢着嚷嚷身边发生的事，说些专属小孩子才会有的话题，直到都睁不开眼为止。

部队里，在一个锅里舀饭，睡在一个房间，甚至就是上下铺的兄弟，谁也不把自己当回事，也不会把对方当回事，除非你先我入党、最早那一批当班长、学了技术，只有这些才会让自己多少心里会难受一阵子。嫉妒过后就是反过来成了对自己的鞭策，讲究的是比、学、赶、帮、超，争取自己也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好结果。拿不到，也就那么回事，照样有说有笑，亲密无间。那时候训练课安排的那么紧，还是会有大把大把时间无私留给战友。这里就得靠挤，把吃饭做成狼吞虎咽、训练中的间隙时间、熄灯后睡觉前的那段兴奋都要用在战友身上。

现在呢，生活的磨砺，有时候要不得已地端着，因为你有了家，因为你为人父为人子，也许在单位你还得负责一摊子，一大堆事要操心，有担子压肩上了，好容易抽出时间聚在一块，没了奢谈理想、诗和远方的资本了，语言客气多了，有的多是家长里短、安身立命、世事无常。过去无所顾忌的交往变得有分寸了、变得有些遥远、变得有些飘忽，不再是拎起来沉甸甸的。现在相处，连语言都变得谨慎起来，用细致斟酌替代了冲口而出的粗野，想重拾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这种人际状况不是一下子来的，是经历人生起伏、矛盾调和、规则驯化、趋利避害等影响，慢慢变来的，你就是想多些办法、多么努力，大概率是不会找回过去的时光。

你也许能短暂复刻某一小段光景，一旦碰到现实便会灰飞烟灭，转瞬即逝。人也好事也罢，都是要在时代洪流里往前走的，大潮面前，开不了倒车，想停在原地都很困难。

你以为你怀念的是那个人、那些事，其实你怀念的是当年你看那个人时眼里闪着的光、怀念那些事给你带来的快感；你留恋不是一段情感，是奢求超越世故还有希望的你我他；你所在意的人是刚好与你一起走进了那个时代，又恰好在刻意寻觅中的同化把人与事紧紧捆绑在那个时代上，算是共同拥有过这么个时代；你可以共同拥有一个时代，但不一定能共同拥有相同人生，这种伤感才是现实与真相。

你见过在友谊中几人能一起共进退？你们可以一块受同样的教育、可以相互挽着胳膊一起看日升日落、一块长大，黏在一起慢慢变老。你不能说这是生命的常态、社会运作的固有方式。实际上不但不会事如此，人也一样，人生前途都是岔路口，你在这个岔路口与他相遇相交相知，下一个路口可能就会分道扬镳。那时阳光明媚、那时候春风花草香，一同路过，仅仅有一段里程同走便会心花怒放、流连忘返。那些年感情单纯有份量，夜特别长、月亮特别大，有说不完的话、人特别有激情、活得特热烈。后来到了属于你们的站点，有人要北上、有人南下，有人要东征、有人西突，有些朋友注定是要陪你燃烧青春的、有些朋友真的只适合存在于你的回忆里。他们都很重要，重要到你无法用现有的条件去回馈，结果就是出口尽显客套、行为处处带有表演、友谊没了动力的激射，就只能会疲软。

人都是生活在社会里，任何圈层都会被污染，这是现实的考量，生存的必需。您难以抵抗无处不在的污染，再见那个叫着单纯的高贵品质，无论你如何努力想回到过去，重拾记忆中的那份美好，事到临头怎么也不能完全洗白被功利熏到变色的心魔。与其不能改变，就更不愿这份感情被世俗琐碎打扰，最好的办法就是疏远、保持一定距离，绝不是走散了。每遇这种场景，如果允许，我宁愿一个 人呆在角落里静静去听一首伤感的老歌。

你不得不承认，闲暇时，游走在心绪和情愫的往事里，你心里总有一个声音，那个人现在怎样了？当年我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小时候一起爬墙上树、掏鸟窝摘瓜果；稍大些时，牺牲了情窦初开，一起追求的是脑洞大开，结伙去干些不出格的坏事，想着怎么不让家长知道、老师发现；再大些我曾避开父母亲戚只和你一个人商量着去那打工；即使成人后，我还是会忍不住事先把还没有公开的正在进行中可预见和将实现的重要事情变着法子隐涩甚至是直接地告诉你。

现在疏远了，很长时间不联系了，这不代表冷漠，也不等于彻底遗忘，是放在心里，是在等待一个释放的机会。也许永远等不来重新开启的那个机会，但得时刻准备着，为防遗忘，就如闲暇时，会被勾起。

年轻时的友情激情澎湃，像风像雾又像雨：像风，一阵飞沙走石，摧枯拉朽，快意酣畅；像雾，飘过来，彼此看不清面目，迷茫、痛苦不堪，像一对小情侣，一旦解开误会，会像驱散迷雾般破涕为笑；像雨，一块在瓢泼中浇个大透，高呼痛哉快哉，乐此不彼。

到了中年，做人成熟到做事沉稳，友情不再肆无忌惮的暴露在睽睽之下，它会在不经意间隐藏起来，念叨时才打开瞅上一眼，见到后心里

的那份踏实、那份满足无以言表。

       中年以后，不要再刻意去维护那段关系，它已经完成了该有的使命，陪你度过一段时光，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段时光还挺美好，这就妥了。

       人生的路上渐渐会陆续有人离你而去，物理上的，精神上的，这是自然规律，谁都不能打破，谁也打破不了。别一味地纠结年轻时你能陪他聊个通宵，那是因为你那时有大把的时间，现在见面，对方会意地一笑远超那喋喋不休的絮叨；你认为的老铁、牛逼关系，不需要时不时去用事用情证明，我们那时无处安放的青春，遇到彼此，在每一处，每一时的交集都是真心的流露；你也不用去怀疑现在是被无情遗忘，世界是变化的，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以前的那份感情只是被物理切割，暂时放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

       正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热闹不可能都让你赶上，人只能是你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别人在配合你演出的时候也有属于自己的戏要演，你只能接受既成事实的脚本，他们来去自由，能陪你演绎走过的那段路就已经足够仗义了。在这个剧本里，最出彩的镜头就是停留在当年那时、那地，全是本色演出，你还稚嫩，他还仗义，不加任何修饰。如今你我皆走到人生的下半场，不计较一时得失，更不能算计，偶尔要是记起年轻那会某事定格的一瞬间，心里还能微微发颤，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