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旧事.第86章:镇上来了马戏班

彭 忠

那股陌生的、带着野兽腥臊气和远方尘土味道的风，是在一个秋日午后刮进捧乍镇的。先是几个骑着二八大杠、车后架绑着锣鼓的汉子，叮叮哐哐地穿镇而过，然后是几辆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吱呀作响的拖拉机，最后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窗里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黔西南腹地的小镇。孩子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就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兴奋莫名。

“马戏班！是马戏班来了！”胖墩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圆脸上泛着油光，比过年得了压岁钱还激动。

消息像野火般燎遍了小镇的每个角落。很快，我们就打探清楚了：这是一个来自湖南的马戏班，班主叫高荣强。他们租下了镇上早已不景气、平时只偶尔放些老电影的加工厂电影院场地。那块巨大的、红漆剥落的“加工厂电影院”牌子下面，贴上了一张更为花哨、手绘的海报，上面用夸张的笔触画着翻跟头的猴子、顶着彩球的狮子（后来证明是想象）、戴着尖顶帽的小丑，以及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赤着上身、躺钉板的大汉。海报上墨迹未干的大字写着：“湖南高家班马戏团，惊险绝伦，百年技艺，莅临捧乍，连演半月！”

我和胖墩、黄滚、黑狗，我们这四个几乎形影不离的伙伴，围着那张海报转了不下十圈，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门票不便宜，白天场五毛，夜场八毛。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但马戏的诱惑力是无穷的。我们开始各显神通，翻箱倒柜找零钱，帮家里跑腿磨嘴皮子讨要，甚至打起了捡废铁卖的主意。最终，在开演第一天，我们四个攥着汗津津的毛票，像奔赴一场神圣的约会，冲进了那间改造过的电影院。

场内早已变了模样。原本摆放座椅的地方空了出来，人们自带小板凳，或者干脆席地而坐，前排的挤挤挨挨，后面的踮脚伸颈。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味、瓜子香以及那股特有的、属于马戏团的混杂气味。一个巨大的、红白条纹相间的圆形帐篷顶棚（后来知道是帆布缝制的）悬在头顶，中央是简陋的表演区，铺着一层不算太厚的棕垫。几盏大功率灯泡明晃晃地照着，光线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开场锣鼓敲得震天响，一个穿着缀满亮片衣服、脸上涂着厚重油彩的报幕员用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宣布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是魔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能凭空变出扑克、手绢，甚至从一个小孩的耳朵后面摸出了一枚五分钱硬币，引得那孩子哇哇大叫。但我们觉得这有点“小儿科”，心思早已飞到了后面的节目上。

紧接着是杂技。几个和我们年纪相仿，或许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少男少女，穿着紧身的练功服，在垫子上翻腾、倒立、叠罗汉。他们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动作惊险，有时一个失手，人从上面摔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又立刻爬起来，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黄滚看得目不转睛，低声说：“他们的腰怕是橡皮做的。”黑狗则更关注他们脚上磨破的布鞋。

然后，全场第一次爆发出大规模的笑声，是胡小丑出场了。他个子不高，穿着无比宽大、颜色俗艳的灯笼裤，戴着一个火红的假发和一个永远咧着大嘴笑的夸张面具。他不说话，只靠肢体动作逗乐。他会假装被自己的鞋子绊倒，会用水壶浇花却浇到自己头上，会和一只不听话的白山羊较劲，被羊顶着满场跑。他的动作滑稽，表情（虽然隔着面具，但肢体语言极其丰富）无奈又无辜。胖墩笑得前仰后合，捶打着我的肩膀：“哎呦我不行了，你看他那个傻样！”

但我渐渐觉得，胡小丑那面具后面藏着的眼睛，在灯光照不到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与这欢乐场合格格不入的疲惫和淡漠。他的欢乐是表演出来的，是工作。有一次，他在退场时，不小心踩空了一步，踉跄了一下，那个瞬间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柱子，背影显得异常单薄和真实。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猴戏是另一个高潮。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老汉，牵着两只穿着红绿坎肩的猴子。锣声一响，猴子们便听话地骑上小小的自行车，翻跟头，敬礼，还会端着小盘子向观众讨钱。它们机灵的眼神，拟人化的动作，引得大人们也啧啧称奇。黑狗对动物最有兴趣，他悄悄说：“你看那只小的，脖子上有链子印，肯定老挨打。”我们这才注意到，小猴子的动作确实有些畏缩。

夜场的压轴节目，是班主高荣强的硬气功。

高荣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魁梧如山，而是精壮，皮肤是古铜色，肌肉线条像山岩的棱角，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感。他话不多，上台只是抱拳环顾一周，眼神锐利如鹰。他先表演了几个“开胃菜”：喉咙顶红缨枪，枪杆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手指钻砖头，砖屑簌簌而下；睡钉板，赤裸的背部压在密麻麻的钉尖上，上面还能站一个人。

场内鸦雀无声，只有人们紧张的呼吸声。我们几个连瓜子都忘了嗑，手心全是汗。

然后，是最震撼人心的压轴大戏——“铁板桥腹上行车”。几个壮实的班员推上来一辆镇上常见的、运货用的木板手推车。高荣强运了运气，发出低沉的吼声，然后直挺挺地仰面躺在舞台中央，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马戏班的成员，连同那个报幕员、变魔术的，甚至胡小丑也摘掉了大头套，露出了清秀却带着倦容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坐到了手推车上。那木板车被坐得满满当当，车轮的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全场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我感觉到胖墩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推车的是两个最壮的汉子，他们深吸一口气，推动木轮车，缓缓地、稳稳地，从高荣强的腹部碾压过去！

车轮接触他身体的瞬间，他似乎整个人都陷进了地面，腹部猛地收缩，又顽强地鼓起，脸憋成了紫红色，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车轮碾过，发出硬物与肉体摩擦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我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肠穿肚烂的想象场景。

当我睁开眼时，手推车已经平稳地驶过了他的身体，停在了另一边。高荣强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站起，面不改色地再次抱拳。他的腹部，只有一道清晰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大人们纷纷站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我们几个孩子更是拼命鼓掌，把手都拍红了。那一刻，高荣强在我们心中，就是天神下凡，是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英雄。

此后的半个月，马戏班成了我们生活的中心。我们几乎天天都去，白天场看腻了，就攒钱看夜场，夜场的光影效果更好，气氛也更热烈。我们熟悉了每一个节目的顺序，甚至能预判胡小丑下一个笑点在哪里。我们不再满足于看表演，开始对马戏班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们偷偷绕到电影院后面，那里停着拖拉机和中巴车，旁边用竹竿和帆布搭起了简易的窝棚。白天没有演出的时候，我们会看到那些卸了妆的演员们：杂技少女在空地上压腿，衣服上打着补丁；变魔术的在一旁默默地洗着一大盆衣服；胡小丑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对着一个小镜子，仔细地修补他那滑稽的面具，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异常清秀和安静，完全没有台上的疯癫。那只表演猴戏的小猴子被拴在车轮上，无精打采地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有一次，我们撞见班主高荣强在抽烟。他蹲在拖拉机旁边，眉头紧锁，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那个在台上如同铁打一般的汉子，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给我们：“娃娃，看戏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湖南口音。我们怯生生地接过糖，飞也似地跑开了。那糖很甜，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还发现，马戏班的日子并不好过。刚开始几天人山人海，后来观众就渐渐少了。小镇太小，新鲜感一过，人们便捂紧了钱袋。有时夜场，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比台上的演员多不了几个。但锣鼓依旧会敲响，胡小丑依旧卖力地翻着跟头，高荣强依旧会躺下，让那沉重的手推车从腹部碾过，即使台下只有零落的掌声。

半个月的期限快到了。最后几天，马戏班为了招揽观众，甚至派胡小丑穿着小丑服，敲着锣在镇上走街串巷，那滑稽的身影背后，是说不尽的寥落。

终于，离别的日子到了。那是一个清晨，雾很大。我们四个早早爬起来，跑到加工厂电影院。拖拉机已经发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演员们默默地拆着帆布棚，收拾着行李，动作熟练而麻利。那个杂技少女把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小心地塞进背包，胡小丑已经把脸洗干净，是个眉眼普通的年轻人，他正帮着把沉重的箱子搬上拖拉机。

高荣强看到我们，走了过来，摸了摸黑狗的头，又看了看我们几个：“我们要走了，去下一个地方。”

“班主，你的肚子……真的不会痛吗？”胖墩终于问出了我们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高荣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娃娃，这是功夫。练出来的。”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自己坚实如铁的腹部。

这时，那只一直被拴着的小猴子不知怎么挣脱了链子，惊恐地窜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发出凄厉的叫声。驯猴的老汉在树下焦急地叫唤，却无济于事。

高荣强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忽然，一直沉默寡言的胡小丑——那个清秀的年轻人，动作极其敏捷地，像他表演时那样，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树。他温柔地、慢慢地靠近那只受惊的小猴，嘴里发出轻柔的“嘘嘘”声，仿佛在安慰一个孩子。最终，他成功地抱住了小猴，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他把猴子交还给老汉，然后默默地继续去搬箱子。那一刻，我觉得他比舞台上那个逗人发笑的小丑，要高大得多。

马戏班最终还是走了。拖拉机和中巴车拖着长长的烟尘，消失在镇口的浓雾里，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加工厂电影院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剩下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变得斑驳陆离的海报，还在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喧嚣与神奇。

我们四个站在空荡荡的场地前，心里也空落落的。半个月的狂欢结束了，生活似乎一下子褪了色。

“他们去哪儿了？”黄滚问。

“不知道，可能是另一个镇子吧。”我说。

“那个高班主，他的气功真厉害。”胖墩还在回味。

黑狗却低声说：“那只小猴子真可怜。”

很多年后，当我长大了，走南闯北，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我总会想起那个湖南来的马戏班，想起捧乍镇那个秋天的半个月。我明白了，胡小丑的面具后面，是生活的重压；高荣强那金刚不坏的腹部，承载的是一家老小、一个戏班的生计；那些翻腾跳跃的少男少女，他们的青春在汗水和伤痛中流逝；而那辆碾过腹部的手推车，何尝不是生活本身无情的碾压？

那不仅仅是一场马戏。那是我们八零后童年里，一堂关于生活、关于坚韧、关于笑容背后的眼泪的，无声的预习课。那喧天的锣鼓，那炫目的灯光，那惊险的表演，还有那最终消失在迷雾中的车队，共同构成了我们记忆深处一幅复杂而深刻的画卷，色彩浓烈，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