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节时话童年

真空妙有

一年一度的儿童节又如约而至了。回望来路，我的童年定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

那时候，新中国百废待兴，物资匮乏，苏北革命老区的民众， 日子十分清苦。攥在父母手心里的粮票、布票都得精打细算，粗粮窝头是家常便饭，肉蛋只有过年才见得着一点荤腥。住的土坯房、茅草屋，冬天冷风从墙缝里往里钻；晚上一盏煤油灯， 灯花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映着母亲纳鞋底的影子，那便是夜的全部。作业便是在这昏暗的油灯下写的，一笔一划凑着那点微光，第二天晨起一抹鼻孔，里头钻满了黑灰，自己也忍不住嘿嘿地笑。

温饱尚且艰难，遑论丰足玩乐。然而孩子终归是孩子，苦日子里也能开出花来。踢毽子、滚铁环、跳绳跳瓦、 砸四角子、挂洋片、斗机……这些就地取材的乡土游戏，不花一文钱，却让我们笑得畅快肆意。一根铁丝弯成的环，能从村东头滚到村西头；几片旧纸叠成的四角，便足够蹲在地上较劲一整个黄昏。夏日雨后，光脚踩进水田捉泥鳅，满手淤泥却乐不可支；河边捡一块扁平瓦片，手腕一甩打出一串水漂，为比谁瓦片跳得更远而争得面红耳赤；放学后提着花蓝回家喂猪，在草地上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便是天底下最快的营生。那些粗粝日子里长出来的欢笑，反倒是如今再难觅得的珍宝，成了心底最深的童年印记。

夏夜最为难忘。那时候哪有什么空调，天一擦黑，家家户户便扛着竹床、卷着凉席，集聚到生产队打谷场上纳凉。大人在场边拢起一堆麦穰子，点燃了，浓烟袅袅地升起来，蚊子便不敢近前了。那烟带着麦秸的焦香，呛人却不惹人厌，反倒成了夏夜最熟悉的气味。男女老少摇着蒲扇拉家常，孩子们追逐打闹， 萤火虫在头顶一明一灭地飞。爷爷辈的老人摇着扇子讲古，从狐仙鬼怪讲到打仗的故事，我们听得又怕又想听，缩在大人身边不敢挪窝。谁家若有台半导体收音机，左邻右舍便围坐一圈，听评书、听戏曲，刘兰芳的《岳飞传》一开讲，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那样的夜晚，没有空调，没有电视，却热闹得像过节，心里头满当当的。

走出天真年少，一晃便是青壮年。半生光阴，皆为生计劳碌、为家人奔波、为家国尽责。年轻时披星戴月、勤恳劳作，一双肩膀扛起一家的柴米油盐，咬牙撑起门楣；人到中年，肩上担子愈沉，上有老下有小，于平凡岗位上脚踏实地、默默耕耘，不敢有半分懈怠。供销社的柜台前、工厂的车间里、田间地头的日头下，是我们那代人最寻常的身影。也曾委屈到深夜无声落泪，也曾累到腰脊弯成一张弓，却从不曾停下脚步——身后有家，心中有人，便只有一路向前。那时候顾不上想什么苦不苦，只晓得咬着牙往前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咬着牙的日子，反倒成了最硬气的回忆。

斗转星移，时代巨变。如今的孩子生逢盛世，衣食无忧，求学有道，游乐有伴，手机平板触手可及，游乐场里欢声不断，被温情与宠爱层层环绕。他们大概很难想象，祖辈的童年里，一颗大白兔奶糖便能甜上一整月，一件过年新衣要盼上一整年，一块瓦片便能打出满河的欢笑，一盏油灯便能照亮整间屋子的温暖。

今昔对照，境遇天差地别， 心中感慨万千——既为后辈庆幸，又为往昔唏嘘，两种滋味交织，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岁月匆匆，流年不居。昔日那个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顽童，早已两鬓染霜；当年推着铁环跑过整条土路的少年，如今步履已不再轻快。走过大半人生，终也卸下重担，安然退休，静享晚年时光。日子慢下来了，心倒也静了。清晨公园里打打太极，午后阳台上晒晒太阳翻翻旧照，偶尔翻到泛黄的粮票布票，指尖摩挲间眼眶便不自觉红了。夜深时梦见儿时那条土路、那盏油灯、那片晒谷场上的萤火虫，醒来怔怔出神半晌——原来最深的牵念，从未走远。纵使年华老去，初心依旧滚烫。

人虽暮年， 童心未泯。半生浮沉过后，方才明白：守住一份质朴纯粹的心境，便是生活最好的模样。那颗在五十年代风尘里滚过的铁环，到今天仍在心里转着，未曾停下。愿往后日子，常怀童趣，笑对朝夕，舒心度日，安享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