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福音派的前世今生

高野海青

文/马司库

可能很多人都难以置信，美国这个全世界最发达最科学最现代化的国家，却有数以千万计的公民相信世界末日马上就要来了，基督将再次降临，救苦救难，开启一个千年繁荣的神国。更离谱的是，这帮人并不是边缘人口，而是一支近几十年来始终左右着总统选举的超级-政-治力量，甚至还发动了两次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甚至是川普最近的伊朗战争。本期节目我们就来展开聊聊这个超级-政-治力量——美国福音派的前世今生。

这一切都要从马丁路德和加尔文的宗教改革说起，我们都知道，宗教改革的核心是打破教会对圣经的解释权，人人都可以解读圣经了，在当时这当然是好的，但也为后来各种靠谱不靠谱的解读，包括福音派的末世神学打开了大门。宗教改革以后，到了十七世纪，英国的清教徒们，也就是加尔文宗不满英国国教，因为英国国教表面上说是摆脱了天主教，其实就是亨利八世因为闹离婚和罗马教廷闹翻了，把教宗换成了自己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变。但清教徒作为加尔文宗笃信的是预定论，视自己为“上帝的选民”，是“被上帝选中的”，使命是“通过教会传福音，社会改革，道德提升，然后迎接基督的再临，建立一个千年繁荣的国度”，现在说的“千禧年”就是这么来的。这是当时英国清教徒的核心信仰，我把它称作是“乐观的后千禧年主义”，它是美国的立国之本，也是美国从殖民地开始到建国到现在，历史变迁的纽带之一。我们都知道英国清教徒在遭受迫害之后，就坐着五月花号移民新大陆了。在马萨诸塞湾，也就是现在的波士顿建立了北美殖民地，与此同时，他们也把刚才说的那个“乐观的后千禧年主义”，也就是“我们是上帝选中的人来到北美，努力建设社会，越来越好，好迎接基督再临”的这个信仰给带到了北美，这个信仰的核心体现，就是肯尼迪、马丁路德金、里根、奥巴马，无数美国政-治-人物无数次引用的一个提法，叫做“山巅之城”。这个提法来自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总督约翰·温斯洛普的那次著名的布道，名字就叫《山巅之城》。他当时说：“新英格兰将成为全世界注目的榜样，是上帝在新世界的应许之地，就像旧约中的以色列一样”。这个就是美国的立国之本，美国人信仰的源头，当然也是现在美国例外主义、美国优先主义的理论基础。因为美国人认为美国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家，而是“上帝为了实现末世计划再次降临而选中的舞台”啊，他们也是“被上帝选中”才来北美的，也是为了实现这个计划才来的，所以他们到了以后，都加倍勤劳的工作，推动社会的改革，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加速千年国度的到来，大家积极向上迎基督，相当乐观了。

但是这种全社会都很乐观的准备迎接上帝的信仰，却被一件事情彻底给改变了。是什么事情呢？就是林肯的南北战争。如果从政治经济学上来理解，那南北战争肯定是积极的。林肯成功帮助北方的资本家抢来了南方的廉价劳动力，也就是成为自由人的黑奴，属于是为美国后续的工业发展奠定了巨大的基础，立下不朽的功勋，但美国老百姓看到的却是南北战争的确是死了六十多万人，占到当时美国人口的2%了，于是很多人在心里面就犯嘀咕了：“如果我们美国真的是上帝实现再次降临的工具，为什么上帝会让我们如此惨烈的兄弟相残自相残杀呢？”这个灵魂拷问直接打破了北美殖民地建立以来，北美人民那种只要努力工作，只要道德进步，必然带来和平与繁荣千年国度的乐观信仰。与此同时，工业化城市化又带来了贫民窟，劳工冲突，移民问题也让很多人感到世界好像不是在变好啊，怎么感觉在变坏了呢？于是，当年的美国人一时间陷入了空前的迷茫之中。

正是在这个迷茫的档口，“拯救美国的大神”出现了，他就是来自英国伦敦的圣经老师约翰·纳尔逊·达比。达比在英国提出了一个叫“时代论”的框架，也算是对圣经的一种新奇解读了，他把人类的历史从“无辜时代”到“千年国度时代”，具体分为了七个时代，以前的美国人只是傻呵呵的认为，只要努力就能顺理成章的达到“千年国度时代”了，但没有人说具体怎么达到这个“千年国度”，具体是个什么步骤呢？达比这么一来，等于说是填补了这个空缺，具体步骤是“无辜时代、良心时代、人类-政-府-时代、应许时代、律法时代、教会时代”，最后达到第七个——“千年国度时代”。他说：“我们现在都已经走到第六个时代，也就是教会时代了，耶稣升天到现在都是教会时代，而且教会时代可不像你们以前说的会越来越好，反而是越来越糟的，这个教会时代越来越糟，到最后会发生什么呢？就会发生一个七年大灾难”。在大灾难开始之前，真正的基督徒，也就是“重生的人”，注意“重生”这个概念很重要，有好几个美国总统都宣称自己是“重生的”，我们后面会提到，“重生的人”在大灾难来临之前，就会突然被提溜到空中，“和主相遇”，术语叫“被提”，“被提的人”就能躲过这个七年大灾。那“没被提的”呢，就要享受这七年大灾了。七年这前3·5年里面还相对比较平静，后3·5年那就相当惨烈了，“敌基督”（大家可以理解为就是基督的敌人），他统治世界，迫害犹太人以及没被提溜上天的基督徒，正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人类”，这时才引出“基督的二次降临”，基督率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横扫一切“帝-修-反”，这个就是著名的“末日大战”了，然后才能进入到第七个时代——“千年国度时代”。哎呀妈呀，这达比不去日本搞动漫，真是屈了大才了啊!

达比搞出来这“七个时代”理论之后，先是在欧洲进行推销，但欧洲启蒙运动世俗化搞得比较彻底，没有人理他，而且说句实话，像欧洲国家，包括英国澳洲加拿大这些国家在内，其实都缺乏美国人那种例外主义，“我们是被选中的人”那种叙事作为基础。于是达比反应过来以后，从1860年代开始就决定转战北美了，“树挪死，人挪活”，果然是一炮而红。当时正处在南北战争后刺激下困扰下迷茫的美国人民一听：“哎呀，感情是这么回事儿啊，我说怎么感觉社会越来越差了呢？原来不是傻乎乎的乐观的努力工作就能迎来上帝，里边还有这么曲折的过程呢。”

所以从达比到美国之后，美国人之前的那种傻乐观的“后千禧年主义”就变成了现在主流的这种悲观的“前千禧年主义”，所谓前后的意思就是“基督降临”是在千禧之前还是之后这个区别，之前美国人傻乐观的是想“努力工作搞出来这个千年繁荣的神国之后，基督才会再次降临，作为对我们的奖赏”。但现在这个悲观的“前千禧年主义”是说“基督会在千禧之前降临，解救我们，才能带领我们走进那新时代”，而且后来这种悲观的“前千禧年主义”又和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兴起的保守神学——“基要主义”进行了融合。“基要主义”，顾名思义就是坚决维护基督教的基本教义。所以，悲观的前千禧年主义提供的是“世界正在败坏，末世即将到来，我们怎么从第六个时代过渡到第七个时代”的时代框架理论，基要主义提供的则是“我们必须要死守传统要义，绝不妥协”的一种态度，两者一结合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美国白人福音派群体的底色了，虔诚，而且注意是极其坚定的毋庸置疑的一个信徒的群体。好家伙，谁要是能把这帮死忠粉调动起来，那还不得当总统啊!

但很可惜，起初的福音派普遍是政-治-冷感的，改变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名叫杰里·福尔韦尔，他是一名来自弗吉尼亚州的浸信会牧师。他在1979年的时候创立了一个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政治游说组织，名叫“道德多数派”，这个组织利用教会原来就有的这些网络，在全美登记了850万教众，700万的邮寄名单，就是相当于700万美国人的微信号它都有，而且从联邦到各州市县，属于是组织森严，最高峰的时候能够一夜之间轻松动员起来七万多名牧师，在讲道当中融入政-治-指导，指导你该投给谁？福尔韦尔利用这个组织把美国的福音派从一个宗教群体全面政-治-化，彻底转化为了可以影响美国选举的中坚力量。在此后的几十年里，福音派和共和党结盟，提供超高投投票率的核心票仓，白人福音派大概占到共和党选民的30%到40%。但有趣的是什么呢？福音派第一个所谓的自家总统，却不是共和党的，而是民主党的卡特。卡特1976年参选的时候，宣称自己是南方浸信会的“重生基督徒”，注意我们之前说过，只有“重生的基督徒”才能在七年大灾难来临的时候，被上帝提溜到空中，否则就得在地上受苦，所以卡特是有资格被提溜上天的那种基督徒，所以他公开的分享自己的福音派信仰，即使身为民主党的候选人，也因此赢得了49%的福音派选票，帮助他击败福特，成为首位公开的福音派总统。但卡特上台之后的诸多政策并不是那么“福音”的，比如说平权法案，不强烈反对堕胎，放纵伊朗的霍梅尼回国等等，所以福尔韦尔马上就开始批评他了，并且在随后的选举当中彻底转向里根。1980年的时候，他斥巨资1000万美元，在南方的广播电台和电视上投放广告，攻击卡特“背叛了南方和基督教，不再是一个基督徒了”。结果我们大家都知道，1980年里根收获了三分之二的白人福音派选票，成为胜负手，登上总统宝座。所以从这里也不难看出，福音派选民都是很务实的，他不看你是不是自称是“福音派”，而是看看你有没有福音派的政策，比如里根个人信仰就不算太虔诚，我们都知道还离过婚嘛，但他的政策全都是“福音”风格的，包括反对对基督教学校的管制，支持学校里的祷告，反对堕胎，还把家庭价值写入共和党的纲领，里根总统这些行为，把福尔韦尔感动的痛哭流涕啊，承诺说“即使是魔鬼搭档里根，我也要选里根”，结果里根在1980年和1984年的两次选举中都收获了福音派的绝对支持，当时美国人说什么呢？说福音派简直就是共和党的“国王制造者”，而共和党从里根这里尝到甜头以后，从此在政策里也深深的嵌入了福音派宗教右翼的政治诉求。

从此以后的共和党的总统们，老布什收获70%到75%的白人福音派支持，小布什两次胜选，2000年是70%，2004年大面的民调下滑，福音派反而还上升到了78%，而且小布什也是公开自己的“重生”经历的，属于是也可以被上帝提溜上天的总统，关键的是，他还发动了福音派末世神学色彩浓重的伊拉克战争，而且他和他父亲老布什的第一次海湾战争都被福音派解读为“圣经的应验”。我就拿伊拉克举个例子，萨达姆被福音派普遍解读为“巴比伦的复兴”，大家都知道巴比伦在圣经启示录里是一个非常负面的形象——“淫乱、腐败、最终被审判”等等，而且萨达姆这老小子也是浪催的，他长期以“古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的继承人”自居，你这不是给福音派口实吗？所以他们就说萨达姆就是那个第六个时代教会时代七年大灾难开始之后来虐待基督徒和犹太人的“敌基督”，这么一来，布什父子推翻萨达姆改造中东就是“清理末世战场了，保护以色列，加速预言进程，迎接基督再临的行动”了，所以刚才我们说小布什即使在中间选民里边支持率极低，可还是赢得了连任，首功就记在这帮福音派的支持身上。

同样的，福音派末世神学小故事，川普也属于是活学活用。很多人可能好奇川普个人争议那么大，比如说川同志在生活作风方面就不是特别检点，甚至2016年的时候爆出来一个不雅的录音对话，那他怎么还能成为福音派的“新神”呢？教众不都是很保守的吗？因为川普把自己成功塑造成了“居鲁士大帝”。居鲁士这个人物非常特别，他在圣经中属于是一个并非完全虔诚的异教君王，却被上帝使用来帮助他的子民释放犹太人回归耶路撒冷，重建圣殿。“居鲁士大帝”的比喻，让川普成功避开了个人生活上的争议，因为福音派说了：“上帝经常使用不完美的人成就大事，比如说大卫王犯罪，使徒保罗曾经逼迫教会，居鲁士是异教徒等等等等等，川普就是被上帝选中的一个不完美的人，上帝先给我们说了”，发动对对伊朗的战争，包括在办公室里“被上帝选中”等等行为，都是围绕这一个叙事展开的，因为中东冲突现在被福音派们普遍解读为《以希结书》38章39章说的“哥革和马葛战争”，福音派说“北方的大国哥革”就是现在的俄罗斯联合波斯（也就是伊朗）土耳其利比亚等国入侵以色列，最终引来神的干预，才摧毁了这些敌人”，川普打伊朗就是“居鲁士解救以色列”，就是“引发末世战争，迎接基督的二度降临”啊。川普现在用宗教典故命名军事行动也是同样的道理。2025年6月的空袭叫“午夜之锤”，今年的叫“史诗狂怒”，就连让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建交的协议，也要叫《亚伯拉罕协议》，他这样做对福音派的效果其实是很好的，打了伊朗以后，福音派对川普的支持几乎已经飙升到10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