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儿山感怀

流年

<p class="ql-block">调往北京之前,我在辽沈大地服役九年。那些年,我无数次乘坐火车穿行于沈大线。每次列车驶过熊岳城,我总会不自觉地伸长脖子,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座独特的孤山。</p><p class="ql-block">那就是望儿山。</p><p class="ql-block">远远望去,山顶上那块巨石宛如一位母亲,身姿佝偻,面朝大海,千年如一日地凝望着远方。传说是这样的:一位母亲日夜守望出海赶考的儿子,泪水流干了,眼睛望穿了,最终化作了这座石山。每次路过,我心中都会涌起一阵酸楚——那位不幸的母亲,那位始终等不到儿子归来的母亲,她的等待该有多么漫长而绝望。</p> <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又来到熊岳县,又一次路过望儿山。</p><p class="ql-block">看见望儿山,我就想起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我当兵离家那天,母亲站台上送我。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帮我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褶皱。那双眼睛里,牵挂、不舍、期待,全都挤在一起,成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神情。绿皮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抬起手,又缓缓放下,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此后的日子,家对我而言,渐渐成了一个概念。部队有句老话:新兵信多,老兵书多。父亲走后,家信越来越少了。家的概念就更加模糊了——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守着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守着这个“概念大于实质”的家。她守了一年又一年,从不说苦,从不抱怨。</p><p class="ql-block">直到很多年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当我第一次将小小的生命抱在怀里,当我第一次因孩子的远行而牵肠挂肚,我才真正读懂了母亲当年的目光。那种思念,不是矫情,不是脆弱,而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深情。</p><p class="ql-block">可母亲从不给我压力。她从不说“你该回来了”,从不催我放下事业回家看她。我们通电话,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可我知道,她每一次接起电话前,可能已经等了很久;她每一次挂断电话后,可能要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坐上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次,我在电话里问:“妈,您还好吗?”</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能感觉到。然后她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我很好,就是想儿子。”</p><p class="ql-block">就这八个字,没有哭腔,没有抱怨,甚至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可就是这种淡然,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母亲越是把思念说得轻描淡写,我越是知道那思念有多沉重。她把一切的不如意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孤独都自己扛了,留给我的,永远只有爱和关怀。</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结束了海外的一切,决然回国。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的心似被什么扎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母亲老了。</p><p class="ql-block">她真的老了。那个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写病历又快又流利的“张大夫”,那个能用拉丁文开药方、常年拿市卫生系统乒乓球冠军的妈妈,那个曾经优雅而美丽的女人——如今步履蹒跚,背也弯了,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毫不留情的痕迹。</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妈妈身前,搂着她那瘦弱的身躯,好半天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我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虽然我自己的家在北京,我不再把那里当成唯一的家。我把主要的时间放在了沈阳,放在了母亲身边。</p><p class="ql-block">虽然在北京安家几十年了,每当人们问我是哪里人,我都会说我是沈阳人,因为我妈妈在这里。</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尽孝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尽孝不是给多少钱,不是买多大的房子,不是逢年过节寄一盒昂贵的补品。尽孝是柴米油盐的日常,是陪母亲逛菜市场时帮她拎菜篮子,是听她絮叨年轻时的往事,是认真听她无数次的老生常谈……</p><p class="ql-block">尽孝是每一句拉呱家常,是每一个“妈,我回来了”,是每一次“妈,您今天想吃啥”。尽孝是即刻回应母亲的呼唤,是她在屋里里喊一声,我能立刻从房间里应一句,而不是隔着千山万水,让她对着空气说话。</p><p class="ql-block">母亲需要的是什么?不是物件,不是钱财,不是那句“等我有空了就回来看您”。母亲需要的是儿女能厮守在身旁,是推开门就能看到的笑脸,是饭桌上有人听她讲讲今天的事。</p><p class="ql-block">望儿山上的那位母亲,等了一辈子,望了一辈子,最终化作了石柱。那是千年的传说,是民间的叹息。可我不想让这样的悲剧在我母亲身上重演,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p> <p class="ql-block">每次再路过望儿山,我依然会伸长脖子望向窗外。但如今,我的目光不再只是同情那位传说中母亲的遭遇,更多的是感恩——感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还不算太晚,感恩我的母亲还在,还能让我为她做一顿饭、倒一杯水、叫一声“妈”。</p><p class="ql-block">望儿山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永恒的提醒,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p><p class="ql-block">别让你的母亲,也变成一座望儿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