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感怀

浏投明

题记：从那条狭窄的巷口走出时，我们同时学会了静默，断线的风筝要飘往哪里，夕阳铺就的草坪上，野花微垂，拒绝回答。记得的，都交付晚风，记不得的，早已生根，在无人经过的墙角，绿意深深，深到能淹没整个青春的回响。再慢一些，再轻一些，让糖果的甜慢慢融化，在记忆的舌尖，让细雨打湿纸折的船帆，我们只是路过这个节日，从未真正抵达。

又是六月了。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花瓣儿薄薄的，像是能透过光去。香气却浓，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漫过纱窗，漫过书桌，一直漫到记忆深处去。那里也有这样的香气——只是更淡些，更远些，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那时节，六一的早晨总是亮得特别早。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外面的鸟叫。麻雀是最先醒的，叽叽喳喳的，像在商量什么事；接着是斑鸠，咕咕——咕，声音沉沉的，慢悠悠的；偶尔也有一两声黄莺，脆生生的，像是往清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

然后便是母亲轻轻的脚步声了。她总是不敲门，只是把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半个身子来，轻轻地说：“起来了，今天过节呢。”就这一句，便把整个世界都唤醒了。我们那时候的六一，没有现在这样热闹。不穿新衣，不收礼物，只是学校放半天假，不用上学罢了。可就是这半天，也足够我们欢喜的了。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河边捉蝌蚪，去树下捡石子，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在田埂上跑，跑得满头是汗，跑得鞋子都掉了，也不觉得累。那样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像是别人的故事了。

前几日路过小学校门口，看见孩子们排着队，唱着歌，举着小旗子，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站在路边看了许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是羡慕，也不是怀念，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柔柔的疼。

人这一生啊，总要迈过许多个六一。第一个六一，我们迈过去了，学会了背书包上学。第二个六一，我们又迈过去了，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地迈过去，我们学会了考试，学会了竞争，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人群中隐藏自己。等到终于明白六一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了它的对面。

有人说，成长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可我总觉得，它不是告别，而是收藏。我们把童年的自己，轻轻地收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收一件珍贵的瓷器，不轻易拿出来看，却知道它一直都在。

现在的六一，街上依旧热闹。气球飘着，糖果摆着，孩子们笑着。我在人群里慢慢地走，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微温的气息，和遥远的、旧旧的香气。也许每个大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没过完六一的孩子。只是他睡着了，只在某些特别的时刻，才轻轻地翻个身。

今年的六一又要过去了。暮色渐起，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柔柔的，像儿时母亲的目光。我迈过这一天，像迈过无数个平常的日子。只是心里那一点柔柔的疼，还在。它说：你长大了，可你曾经是个孩子。永远都是。

文字 浏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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