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有花，永远少年——献给六一，也写给走过花甲的自己

海纳百川：马 歌

心上有花、永远少年（一）

——献给六一，也写给走过花甲的自己

六月的雷云滚过，天空低垂，雨意未至而风先动。这不仅是季节的更迭，六月的雷云滚过檐角时，轰响撞得瓦当都微微发颤，转瞬而来的阵雨就把发烫的柏油路冲成了一块匀净的浅灰镜面，亮得能晃进天上落下来的云影。我总爱把藏了半世旧记忆的老木凳摆到小院的花架旁，看新抽的花苞鼓着圆圆的肚皮，顶着沉甸甸的水珠，一点点把紧裹着的绿萼慢悠悠撑开。就像六十多年前，我攥着妈妈塞给我的水果糖，糖纸在口袋里折出细碎的响，我偷偷溜出教室趴在软乎乎的北大坝上，看坡上蒲公英举着一团团蓬松的绒球，风漫过来就卷起来半亩松软的雪白，落在我沾着草屑的布鞋底上。

原来从童年到花甲，我的生命里从来没缺过花的影子。

小时候总以为，花是大地藏起来的糖。北大坝田埂边的紫花地丁一朵挤着一朵，把碎紫铺成星子落在绿毯上；墙根的太阳花迎着朝阳炸开，红的黄的粉的，像一群穿花裙子蹦跳的小丫头。我们把狗尾草编成戒指，摘了野蔷薇别在衣角，赛跑时风把花香裹在衣角，跑过老槐树的时候，连落下来的槐花都跟着我们打旋。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盼着像园子里的向日葵一样，把身子拔得高高的，脸永远迎着太阳，去摸一碰就碎的云。

那时候我们都是刚冒头的花骨朵，被春风裹着，被春雨润着，不知道风雨会吹折花茎，不知道霜雪会冻僵花根，只知道卯着劲往上长，要把最鲜亮的颜色开给天空看。

后来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我从背着书包的小孩，变成扛着行李走四方的少年，再变成守着灶台等孩子回家的父亲，弹指间，就走到了花甲的门槛。再坐在花架下看花，才慢慢读出花里藏着的另一些话。

我见过园子里精心侍弄的盆景花，养在雕花的陶盆里，放在温暖的花房，浇着发酵的肥水，开出来的花确实周正好看，可一场风刮破了花房的玻璃，冻过一夜，就谢得只剩残萼。也见过岩缝里钻出来的野山菊，扎根在薄薄的尘土里，夏天被太阳晒得叶子发卷，冬天被霜雪压得枝桠贴地，可春天一到，照样能攒出满枝花苞，秋风里开得明黄耀眼。

原来花从来不是开给别人看的。养在温室里的花，享受了周全的呵护，却丢了扎根泥土的劲；长在野地的花，经了风吹雨打，反倒把根扎得更深，开得更有精神。就像现在的孩子，被父母长辈捧在手心，吃穿不愁，学不完的兴趣班，可总要自己踩踩泥坑，淋淋冷雨，才会长出能扛住大风的枝干。

我活到快七十岁了，见过多少花开，就见过多少成长。有的花开得早，艳极一时，早早谢了；有的花开得慢，攒了三五年的劲，才开出第一朵花，却开得长久，香得悠远。花从来不会跟别人比开花的时辰，它只跟着自己的节奏，扎根，抽芽，孕苞，绽放，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该谢的时候也从容归根。

六一到的时候，小区里满是跑闹的孩子，他们举着风车，拿着棉花糖，笑声像檐下的风铃，撞得满院花都晃。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仿佛看见六十年前的自己，光着脚踩在田埂的泥里，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蒲公英，等着风把绒絮吹向天空。

原来我们都是从花骨朵走过来的。少年时觉得花就是全部，开得越艳越成功；中年时忙着赶路，连花开了都没空抬头看；到了花甲才懂，花的意义从来不是开得多大多艳，而是你扎根的时候，有没有认真吸过每一口水分，开花的时候，有没有认真舒展每一片花瓣。就算最后会谢，曾经亮过那一场，就够了。

我看着那些追着泡泡跑的孩子，他们的眼睛亮得像六月清晨的露珠，里面装着蓝天，装着白云，装着还没来得及实现的大大小小的梦。就像那些刚从地下钻出来的花孩子，急急忙忙扬起双臂，要扑向天空里的妈妈。他们现在还不懂，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雨，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可这份干净的期待，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花。

花儿从来不担心未来。春天会来，雨会来，阳光会来，它只要好好长，就够了。孩子也一样，你给它阳光，给它雨露，让它自己扎根，它自然会长成你想不到的模样。那些捧在手心的呵护，不如给它一片自由的土壤，让它自己经风经雨，才会开得更久更香。

今天是六一，是孩子们的节日，也是我这个花甲老人，回望童年的日子。我看着满院的花，看着奔跑的孩子，突然想把手里这杯茶，敬给所有正在开花的，和开过了花的人。

孩子啊，愿你像野地里的花，敢扎根，敢绽放，敢迎着风雨抬着头，把你的颜色开给世界看。

和我一样走过花甲的朋友啊，愿我们像开过了的花，从容接受岁月的凋零，也记得曾经绽放的热烈，把根扎在脚下的土里，看着下一代开花，也是另一种圆满。

这个六月，风是软的，阳光是香的，满院的花都在开，孩子的笑声漫过院墙。我知道，只要还有花开，还有童心，我们就永远走在春天里。愿每一朵花都能尽兴绽放，愿每一个孩子都能自在成长，愿我们走过大半生，心里还留着一朵初开的蔷薇，永远带着六月的香。

2026年6月1日

　山花漫野向春风（二）

——献给六一的花朵

六月的阳光穿过松涛，在小兴安岭的林间铺得满地碎金，风裹着稠厚的松树油脂香漫过来，吹得山坡上的兴安杜鹃红得发烫。我坐在北山植物园林间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摸出衣兜那块藏了一辈子的橡皮：米黄色的橡胶磨得只剩薄薄一小块，边缘蹭得发圆，像六十多年前那个六一早晨，我攥在掌心里的温度。

原来从市区小学的孩童走到花甲门槛，我的生命，早和这片山里的花朵缠绕在了一起。

那时候我们就读的在市一中东侧的一所小学，教室是砖木结构的平房，窗户开着就能闻见满山花香。六一儿童节那天，老师说要给考满分的孩子发奖，我盯着黑板上那道算术题，攥着铅笔的手汗湿了松木桌沿。放榜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名字，顺着木台阶跑上去，老师把这块米黄色的橡皮塞进我手里，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攥着它跑出门，蹲在杜鹃花丛边看，软弹的橡皮蹭得掌心发痒，身边的杜鹃开得热烈，一片红海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那时候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本身就是从林间松土里钻出来的野山花。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温室的呵护，扎根在石缝里、松林边，喝着山泉水长大，经着山风劲吹，可一个个都攒着劲往上冒芽，就像南北山坡上的兴安杜鹃，头一年冬天被大雪压得弯了枝，春天冰一化，照样满坡开得火红。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盼着像山里的红松一样，长得比山岗还高，能走出这片林子，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我们攥着攒了好久的铅笔头，用橡皮改了又改作业上的错，就像花儿对着山风调整自己的枝桠，每一寸生长都认认真真，带着山野的愣劲，也带着山野的干净。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未来，只知道这块橡皮能擦去写错的字，只要好好写字好好读书，就能长成像样子的大树，开出像样的花。

后来我背着帆布包走出了山林，上山下乡，进了军营，考入大学，工作，结婚，一路跌跌撞撞，头发从乌黑染成霜白，弹指间就转过了一个花甲。去年我回了故里，当年的小学校翻成了新楼校舍，当年的杜鹃花坡，依旧漫山开得火红。我坐在这块青石板上，摸出怀里揣着的旧橡皮，风一吹，花香还是当年的味道，我忽然就读懂了，这些山里的花，藏着一辈子都读不完的道理。

我在外面世界的城里见过太多养在温室里的花，花盆是雕花的，肥料是进口的，主人天天摆弄，开出来的花确实好看，可一场降温一阵急雨，就落得干干净净。可这片山里的兴安杜鹃就不一样，春天顶着残雪发芽，夏天迎着山风开花，秋天结了籽任由松鼠啃，冬天埋在几尺厚的雪底下，年年岁岁，照样漫山红遍。原来花从来不怕风吹雨打，怕的是没有扎根的地方，怕的是没人教它自己往下扎根。就像我们那时候，没有现在孩子这么好的条件，一块橡皮都要攥好几年，写错了就擦了重写，做错了就改了重来，这份自己摸爬滚打的劲，反倒让我们走到哪儿都能扎下根，开出花来。

活到快七十岁，我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才明白花和人，从来都是一个道理：越是娇生惯养捧着，越经不起一点风浪；越是在野地里经摔经打，越能把根扎得深，开得久。现在好多家长怕孩子吃苦，什么都替孩子安排好，写错了字直接换一张纸，走错了路直接替孩子改方向，可从来没告诉孩子，怎么自己擦掉错字，怎么自己重新起步。就像没经过风雨的花，看着好看，真到了要自己扎根的时候，就站不住了。

这块我攥了六十多年的橡皮，就是我童年给我最好的礼物。它告诉我，写错了没关系，擦掉重来就好；长歪了没关系，调整过来再长就好。这份敢错敢改的劲，就是我们这些山里的花，最金贵的本钱。

这次回林城，正赶上六一儿童节，新校舍的孩子们出来春游，一个个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漂亮的书包，笑着闹着跑过杜鹃坡。他们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橡皮，有草莓味的，有带卡通图案的，比我当年那块好看一百倍。可有个小丫头，蹲在我身边捡杜鹃花瓣，把花瓣夹进笔记本里，抬头问我：老爷爷，你为什么一直拿着这块旧橡皮呀？

我把橡皮递到她手里，告诉她：六十多年前，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拿着它，擦了一遍又一遍写错的字，才有机会走出山林，看见更大的世界。这不是一块普通的橡皮，这是爷爷那时候，最金贵的花呀。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我的旧橡皮，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米黄色的橡皮透出油亮的光，就像一朵开了六十多年的花，依旧暖得发烫。我看着漫山跑闹的孩子，看着漫山火红的杜鹃花，忽然就湿了眼眶，原来不管过了多少年，山里的孩子永远是山里的花，不管走多远，根都扎在这片林子里，都带着敢擦敢改、敢长敢开的劲。

原来花朵的意义，从来不是开得有多大多艳，而是你从来没有停止过生长。你扎根，你发芽，你写错了就擦掉重写，开错了方向就转个弯再开，只要你还想着往上长，你就永远是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而我们这些走过花甲的老人，就像开过了花的枝桠，把养分留给下一代，看着他们漫山遍野地开，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圆满的结果。

我赞美这些开在小兴安岭的野山花，它们扎根石缝，顶着风雪，年年岁岁，把整座山都染得火红。我更赞美这些像山花一样的孩子，你们生在最好的时代，脚下是最宽的土地，只要你们带着那份认真生长的劲，敢闯敢试，敢错敢改，就一定能开得比满山杜鹃还要鲜艳，还要明亮。

这个六一，风过松涛，花香满衣，漫山的花都在开，孩子的笑声漫遍了山谷。我知道，花有开谢，可生长永远不会停；我们会老去，可永远有新的花，在春风里绽放。只要心里还留着那份孩童的干净，留着那份认真生长的劲，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走在开花的路上。

2026年6月1日

六一寄怀赓初心

一、郊园嬉乐

陌上晴光逐软风，黄童携手兴无穷。

穿林笑搅桐花落，绕径争追粉蝶红。

抛线远，趁空濛，纸鸢翻上碧云中。

生来一颗冰莹质，不染尘泥自爱珑。

二、故园旧忆

记得儿时岁序匆，檐前追闹趁春风。

分尝野果唇痕紫，卧看行云草色葱。

忘早聚，兴偏浓，归家不怕阿爹翁

纵然鬓染霜华后，犹念当时赤子容。

三、童心不泯

世路奔波百虑攻，何妨寸念抱童蒙。

胸留真趣天方阔，眼去浮华境自空。

抛俗扰，守清衷，年年此际忆初踪。

童心不老春长在，敢摘星芒向昊穹。

四、新苗初挺

五月榴红照眼明，新芽抽叶向云生。

根苗沃壤枝初挺，风拂芳丛叶自轻。

怀远志，向峥嵘，少年风骨任纵横。

他年长至参天木，好景神州万里宁。

五、雏凤鸣霄

雏凤初鸣破杳冥，清音直上九霄青。

胸涵山海凌云志，家国肩担济世情。

承晓日，踏新程，春风送汝向遥征。

从来后浪推前浪，长照河山万里明。

2026年6月1日

鹧鸪天三咏：少年心，来时路，向远方

一、寄少年

槐影翻光昼渐长，初翎振翼试云裳。

心藏丘壑凌霄气，笔饱诗书锦绣肠。

追远梦，惜韶光，少年风发胆阳刚。

今朝暗把雄心许，待看他年作栋梁。

二、忆童心

翠柳摇金映日光，雏鹰振羽换新妆。

胸存壮志凌云起，笔蘸春风绘锦章。

歌婉转，舞飞扬，童心未泯意昂扬。

今朝且借童年气，再续人生岁月香。

三、向远方

陌上风轻栀子香，纸鸢牵梦过横塘。

曾经裤角沾泥绿，犹记衣襟带晓凉。

追蝶影，逐萤光，青梅嚼罢齿留香。

此生不改真滋味，留得初心向远方。

2026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