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苦行僧 ——中学生活回忆

曹雄

刚刚渡过低标准的困难时期,我们吃着供应粮尚不至于饥馑,只是在堪堪温饱的范围内过着最低水准的生活。大多数同学,一月伙食费不足十元,也即一天两角粮钱,一角菜金。中宁中学学生灶施行登饭制,预先公布一周的饭谱,由各班同学计算好自己一周每顿按谱的用餐量,交饭票于生活委员,由其到食堂管理员处预先登记。开饭时,各班按次序集体排队,按图索骥打饭。大约一周蒸两次馒头,吃两次米饭。菜是三分钱,或五分钱一勺头萝卜、马铃薯、白菜或水煮茄子。改善生活时可吃到一角五分钱一份的小葱或其它菜肴炒肉。余下的时间便老是面条或米和面。<br>  伙房左侧五大间套房里,三口大锅翻滚着下有面条的沸水或米汤,再拌以蔬菜。炊事员用划船的浆板在大锅中搅动,好似在搅着一锅糨糊。五六百学生排队打饭,未等打出一半,那锅里早就分不出面条、面汤或米汤。大约和农家喂猪的“猪和食”差不多。我宁肯饿肚子,也不愿吃这种糨糊。或者多登米饭,或者多登馒头,一顿分作数顿吃。实在饿了,城里有一种一斤粮票、四角八分钱的低质点心,聊可以充一天的饥。在那正长身体,需要营养的青少年时期,我们只知谈“饱否”,而不知滋味是何物。 劳动仍然是我们必修的课程。从1964年春季开始,越来越频繁。先是植树造林,唐德荣忽然来了兴致,规划学校所有的围墙根。宿舍前、教室后,都要栽种白杨。全校各班定人包坑,包活,断断续续奋战了一周。接着,春潮泛起,西南跨院里旧校园一夜间倒塌了六间。又是学生们清理完废墟,以备再建新房。校门左侧的菜地不见了,这儿将新盖两排十间学生宿舍。学校已在南侧门外的高地上买田雇人挖好垡子,全校学生人均二十五块,限期一月,晚饭后去从那儿背回工地。营养不良、身体单薄的男女学生要从一里路外一次或一块,或二三块,汗流浃背地背回那土块块。晚饭后络绎不绝的负重人流,如同搬山的蚂蚁,百折不挠地蠕动着,渐渐把垡子堆满了工地。 没有勤杂工,更没有清洁工,从种地、种菜、盖房到掏厕所,给学校的发电机组抬冷却水,所有劳动力都是学生。重点是高中各班轮流来干。没有怨言,也没有逃兵,更不会有人偷懒。为了求得“劳动态度端正”的操行评语,即令用方口铁锨一锨锨从半敞式厕所蹲坑里往外掏大粪,面对臭气熏天、蛆虫翻滚的粪便,无论男女生都无人戴口罩,没人捂鼻口。因为,在我们朴实的心里,谁都不愿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少爷小姐,怕脏怕累;谁都愿做有劳动人民思想感情与作风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br> 旧校园坐北朝南,背对校园主体,东西走向的那排女教工宿舍被拆除了。旧校园成了喧闹的建筑工地。高一乙班继甲班以后,停课一周,在工地上按画好的墙基线挖出建筑基坑,再行一面回填,一面用夯夯实。同学们大都出身农家,十六七岁,正能干力气活。不到两天就挖好三栋教室的基坑。第三天,两个铁制木把的大夯就被总务科运到工地。除回填石灰、炉渣、黄土的同学外,我们二十四人组成四组,每两组一夯,轮流夯实基坑。打夯时,四人分拽铁夯两端四角环上的绳索,两人相对,手握木把,掌握打夯方向部位。一声喝,六人一起动手,铁夯按一定方位高高扬起,再重重落下,那填土层就会在夯下下陷数寸。如此周而复始,一夯挨着一夯,填一层三合土,夯一层;直到把三合土基槽填满并夯得结结实实。针扎不进,水泼不入。哑巴夯是打不得的。老是“一二”,“一二”一起一落,小伙子们体力再好,这样快的节奏也承受不了。于是爱好发令又善于组织的黄克信站出来了。他口衔口哨,手拿令旗。口哨一响,令旗一挥,小伙子们便摩拳擦掌,攥紧夯绳。黄克信拿下嘴上的口哨,开始唱起来了:<br>“夯呀哎呀夯呀,”<br>“又一夯呀!”小伙子们齐声和道。<br>“再筑上一夯呀,”<br>“哎呀哈夯!”<br>  那夯歌声嘹亮悦耳,是粗犷的劳动的歌唱。歌词极其简约,衬字则意蕴无穷;以舒缓而鲜明的节奏,有张有弛地指挥铁夯起落。在歌声中,我们这些打夯的小伙子们步调一致,用力、卸力、换气,达到完美的统一与协调。在欢歌笑语中,解除了疲乏,倒不知不觉地加快了打夯的进度。 工地上的歌声惊动了整个校园。下课后的师生们围拢到工地边缘,一面看我们打夯,一面听我们歌唱。这实际上比“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意义还要简单的劳动号子,以那欢快热烈的情绪,悠扬而朴素的旋律,合成了力,表现了力,演绎了劳动创造生活、创造美的欢乐。 1964年,水稻育秧技术正式引进宁夏川。在八年时间内,历经多次改进与尝试,最终定型为薄膜带土育秧插播。从此,江南的水稻栽培技术永远取代了宁夏世代“浪稻子”的传统水稻耕作技术,从而引发了水稻品种的不断更新。以工交10号、京引39号、杂交稻等生长期135天的晚熟高产品种,依次取代了生长期在120天以内的本地白皮大小稻等。平均亩产量由1963年的382斤持续上升到一千余斤。带动了传统农业耕作技术的整体革命。<br> 1964年五月上旬,在总结1956年、1958年两次水稻插秧失败的经验教训和学习外县成功经验的基础上,县人委在康滩公社大滩李庄队召开了水稻育秧、插秧技术会,示范与推广水育秧法。中旬,自治区科委视察组到中宁县视察育秧。水稻专家王德、陈华等人也亲自来中宁示范讲解育秧、插秧及公交稻直播技术。于是,李庄队99.66亩的水田作为水育秧插播实验基 地,开始引用与推广这种水稻栽培技术。<br>  中宁中学接受了县委关于协助李庄生产队插播60亩水稻的劳动任务。唐德荣组织初三、高一、高二共六个班,二百四十余人赶赴大滩插秧。 出了县城北门,朝黄河边行去,地势渐渐低洼。到了黄滩折向西去康滩的大路,约行五里路就到了大滩。只见李庄村南已是一片汪洋,棋格子似的水稻插秧示范田像一面面镜子反射着天光。稻田南缘已黑鸦鸦地挤满了正听技术人员讲解示范要领的县府机关干部。我们的队伍来到现场,一边听讲,一边脱去鞋袜,卷起裤腿,准备下田去迎接与实践这一水稻栽培技术的革命。谁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这是塞北水乡亘古未有的一次农业大革命的开端。它在引黄灌区引发了一系列的革新与创造,从而使这块古老的土地变成了塞北真正的粮仓。<br>  康滩,顾名思义是河滩形成的黄河冲积平原。早在明清时期,黄河中心有个沙洲,由康姓人家垦殖。那时,黄河主河道在沙洲之南。沙洲靠近北岸,属石空堡管辖。后来黄河主河道北移,沙洲逐渐向南扩大,终于与南岸连成一片,形成今日东西长约十二公里,南北宽约八公里的康滩。因地势低平,漫无遮拦,适宜种植水稻。滩上除人家聚居区隐在杨柳绿荫中外,极目望去,一片空旷平坦的原野,景物单调而萧索。冬春季节,夹带寒意的荡荡河风无阻拦地漫游在河滩上,志士仁人光临其境,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悲怆的情绪。 下田了,赤足的我们一人面对一米宽的地界。李家庄的男女老少,一人担一担柳条编的秧苗筐,将水育秧从秧田里一束束拔出来,放置筐中,在窄如线条的田埂上穿梭飞奔,向插秧人群供应着一束束的秧苗。我们站成平直的一线,左手持秧苗束,右手大指与食指、中指攥着从秧苗束分出的秧苗,将根部恰恰垂直地摆在指尖,三根手指像剑一样,直插水下泥土层中。秧苗间距约20X20厘米,每穴8—12根秧苗。从左到右,插完自己所管的宽度,则顺序后退一步,再依次插秧。其要领在于左手手心攥秧,大、食、中三指从根部不停地捻动秧苗,将其依次分开,供右手三指从根部分取秧苗。根部没有淤泥,左右手指配合得好,秧苗才能分得又快又好,而不会断根。右手三指垂直于田地,插秧快而均匀。深入水下土层1—2寸,才能保证水灌不飘秧;单株成活率高,又整齐、精神,通风透亮。<br> 五月的太阳和煦地照耀着大地,暖烘烘的光线烧热了我们的脊梁。但稻田的水却仍然冰凉砭骨,泛着阵阵寒气,让人小腿肚子打颤。满田的人群,像小鸡啄食一样,不停地用右手啄着地面,并缓缓地后退着。在他们面前,那一片汪洋已变成了一块块飘动着等距离密集秧苗的稻田。在水波上泛出一片翠绿,也泛出了一片希望。爱热闹的年轻人们高兴了,首次插秧的新鲜感、好奇心充盈着他们的心胸,插秧速度越来越快,一个无声的劳动竞赛正在田间展开。<br> 身体结实的黄克信跑在了全班的前面。这个看似黄瘦而实则精明能干的少年,近来在班级公益事业中暂露头角,自信、自强、好为人先。除了学习尚不足以称雄外,事事好争第一,很赢得黄英俊好感。今天,他又麻利地栽得又快又好,刺激得同学们都不甘落后,遂你追我赶起来。<br>  我与张轩亭也生性要强,有人超前,我俩便有了拼命三郎的精神,脚底下,手底下更快了,溅起了点点泥水,也顾不得后退时抹平原先的足窝。渐渐汗水渗出了额头,方才驻足立起腰来。只见我们已超前出同一条线的同学好多。 劳动在我们看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并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种享受。在繁忙而枯燥的学习生活之余,能够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呼吸田野间清新的空气,用辛勤的汗水亲手去创造财富,改造山河,再苦再累也值得。六十年代的政治教化是这样造就了那一代青年,不怕苦、不怕累,忠于职守,认真负责;只要党一声号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惜执政者没有珍惜这一代人的价值,数年后,以动乱的狂涛粉碎了他们的青春梦幻,在他们多彩的人生道路上抹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从而也暗淡了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本应绚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