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爷爷去世已经30多年了,早已化为了尘土。但是,他的音容笑貌还是历历在目,我常常会想起他,甚至梦到他。昨晚睡在床上,又回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爷爷的那些岁月,今早,忍不住在键盘上敲下了一堆文字,把沉淀了的岁月重新翻了出来。这些文字,基本都是零零碎碎的回忆,很多都是片段性的。但是,我不在乎这些回忆的文字是不是要多么地符合主题和逻辑,我只是想回忆展示那个贫寒年代中爷爷那辈人的生活日常,我只是在乎真实。</p><p class="ql-block"> 爷爷生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1993年去世,活到了85岁,他是一个典型的十足的江南农民。他高高瘦瘦的个子,剃着光头,上唇和下巴上都留着花白胡子,平时都是穿着布纽扣的衣服,随身一般都带着一根长长的白色手巾,平时话不多,慈祥和蔼、挺拔有精神。</p> <p class="ql-block"> 爷爷兄弟5个,他是家中的幼子。他自出娘胎,就是一个堪比汉末三国、唐末五代的大乱世,战乱不断、民生凋敝,从民国初年的军阀混战,再到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一直打了将近半个世纪,后来又遇到三年大饥荒,饥饿到挖野菜吃树皮,被活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温饱问题,是他们这一辈人一生中最大的问题。直到去世前的十来年,条件稍稍好了一点,但也只是解决了温饱、不至于饿肚子而已。听爷爷说,他的奶奶死于“长毛”(太平军)之手,在逃“长毛”的时候逃到一口池塘里,后被“长毛”用“铁钉枪”打死了。还听他说冬天的时候,他的脚上就会生冻疮,直至溃烂,他就在溃烂的肉洞里塞一些破棉絮。那时,他也经常到六七十里外的金华山砍柴卖钱。之后,他在犁头尖村的一户姓徐的地主家里做帮工,活也做得好,雇主家满意他,后来让他做了长工。后来他自己划算着也置了一些田地。他说如果迟几年解放,他可能也会成为“富农”。</p><p class="ql-block"> 小的时候,父母忙于生计,我一般都是跟着爷爷奶奶的时候比较多。那时,我是跟爷爷奶奶睡的,我和爷爷睡一头。床的边上放着一个大的尿粪桶,隔着一米多高的泥胚墙就是猪栏和鸡舍。夏天的时候,在粪桶里小便,就会“轰”的一声,那是被惊动到的无数苍蝇蚊子发出来的声响。最难熬的是天热的季节,那时的蚊帐是苎麻做的,很厚,也不太散热,夏天睡在这个蚊帐里,只能不停摇着发黄的麦秆扇。尽管这样,也是汗流不止,蔑席上一下子就一个湿的人影。在我的记忆里,冬天的日子比夏天好过一些,睡觉时把所有脱下来的衣服都压在破棉絮上面,也还可以勉强抵御严寒。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冬天时节我每天戴着一个旧的瓜皮帽子,因为怕冷,晚上睡觉时帽子也不脱。直到有一天,感觉头上痒得紧,发现是长满了虱子。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生活环境,是无法忍受的,是难以想象的。但是,爷爷他们从生到死,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了整整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爷爷没有读过书,但是好像懂的事情也不少,我最原始的一些启蒙知识,多来自于爷爷。我从懂事起,就喜欢缠着他讲故事。他讲的最多的是“毕矮的故事”“薛仁贵的故事”和“杨百万的故事”。他的故事基本上是从“唱新闻”(说书)的地方听来的。由于故事不多,他是重复着讲的,过段时间又会给我讲一遍。有的时候我还凑了几个小伙伴一起来听。我也听他说过民国初年军阀打仗的事情,他说孙传芳的部队在诸葛那边打仗,在村子里都听得到枪声。他说那时曾经有青田人(注:郑秾)在周边发展了红军,隔壁的杨家村也有人去,后来许多人都在龙游被枪毙了。我也曾经问过他香港是不是中国的,他说香港是中国的,但是被英国人占去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自己不识字,但对我这个家里长孙儿的识字读书,他是重视的。印象里他每让我写100个字就会奖励1毛钱。我得到奖励和表扬以后,下一次就争取写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潜移默化中就有了爱读书的习惯。后来,我上学的字典和书包也是爷爷给买的。尽管50年过去了,当时买字典的情景还犹在眼前。那时,爷爷会带我去县城,当时村子里没有公路、没有公交车,农村人也没有自行车,去25里路的县城就靠一双脚。爷爷都是凌晨三四点钟就带着我出发,一路走到县城。路上我因为天黑怕鬼,既不敢走在爷爷前面,更不敢走在爷爷后面,爷爷常常就牵着我的手走。有一次爷爷带我到县城中山路的新华书店,我很想有一本《新华字典》,但是我没敢对爷爷说,只是一直站在放着《新华字典》的柜台边上不愿走开。那时一本《新华字典》要1.08块钱,对农民来说不便宜。最后,爷爷还是给我买下了这个字典。爷爷还给我买了一个书包,是那种绿色的军用包。这个字典、这个书包,我用到了初中毕业,用到了去金华读师范之前。在爷爷的教育引导下,后来我读书还好,成为了学校老师和村里许多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当时的中考,成绩最好的一般都去读中专。那年全县万人中考,也就二三十个人考上中专,我也有幸成为其中之一。我想,这与爷爷从小对我的期望和鼓励不无关系。在我初中毕业时的那个炎热夏天,有一天我在田野里放牛,爷爷大老远飞奔过来,边跑边喊着我的名字,边喘气边大声说“考上了,考上了……”。后来,我去读了金华师范学校,做了一个老师。</p><p class="ql-block"> 爷爷喜欢喝点酒,平时中饭、晚饭都要喝一点。他喝的酒,多数都是由我去代销店里舀的。每次我拿着一个白玻璃瓶子,去代销店里舀满一瓶黄酒,回来的路上,我一般都是要偷尝一两口的。爷爷晚上也常常去代销店里喝酒。他一般是先要上几两黄酒,再要个酥饼,在桌子上用手把酥饼压碎了配酒喝。那时没有广播和电视,农村人没有文化生活,在代销店里,许多人边喝着酒边谈天说地,从天上讲到地上,从东边一直讲到西边,那也算是一种充实。代销店里的酥饼,对我是有诱惑的,于是,我也经常会跟着爷爷去代销店里,他给我一个酥饼,我在边上吃上半天,然后就在代销店里发呆到他回家为止。每到年底的时候,爷爷也会自己酿一些缸米黄(江南的一种黄酒),放着和我父亲慢慢喝。做酒的时节,是我所期盼的,我可以捏一个糯米团子,蘸一点红糖吃。当时红糖是稀罕物,大人一般是用小瓢羹在我手中的饭团里撒一点点红糖。即使这样,我也觉得非常好吃。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和父亲、姑姑等都候在他身边,他说想喝口酒。大家随了他的愿,他用力喝了一大口的酒,过了一小会,他就没有脉息了。他是喝着他所喜欢的酒、带着满足而走的。</p> <p class="ql-block"> 爷爷比较会划算,也有一些经济的头脑。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先后都在打棕线卖、拔稻草芯卖,全家人晚上都会做得很迟,我和妹妹们也是要一起帮着做的。爷爷也带领家人做豆腐卖,头天晚上做好的豆腐,第二天早上由我母亲挑出去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养了一两头母猪,每个母猪一年生两窝小猪。如果一次所生的小猪能够在十来个以上,爷爷就会很高兴。爷爷有时也会去外面卖水果,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农历7月30日、伍家圩“会场”(赶集的日子),爷爷挑了满满两箩筐的柿子去集市上贩卖。结果被市场管理员处罚了,他们拿走了爷爷的箩筐担子。我拽着箩筐哭,爷爷使劲给他们说好话,最后罚了3毛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爷爷带领家人们炒瓜子卖。那时,我已经在金华师范学校读书。他来金华看我的时候,也会顺便在金华的小码头进两大麻袋的葵花籽,每袋100斤左右的样子。然后他坐火车到下凌,再走13里路回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两百来斤的大麻袋挪回家的。然后,大人们利用许多个晚上的时间,把葵花籽炒好,用裁好的旧报纸一小包一小包给包起来,然后由我妈妈和我的两个妹妹拿到放电影的地方、茶馆店和集市上去卖,为全家赚一点活钱。 </p><p class="ql-block"> 爷爷晚年的时候,社会生活条件有所好转,他也是儿孙满堂了。对于曾孙女丹丹,他也是疼爱的,丹丹也喜欢跟着他,有时丹丹吃的东西掉地上了,爷爷他常会用拐杖把东西划拨过来,然后捡起来自己吃掉。爷爷这个节俭的习惯一辈子都没有改。</p><p class="ql-block"> 对于爷爷,更多的还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曾记得有一次他带着我在县城的川味馆,给我点了一盘精肉片,白盘子里盛放着20来片肉,肉很精的那种,切得很薄,沾着酱油吃,吃得我口水直流,回味无穷,感觉后来就一直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肉片了。曾记得,每到年底爷爷都会做豆腐、做“沸豆腐”(油泡)、做冻米糖,还要杀年猪,每到这个时节,我就可以吃到太多太多好吃的东西。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最喜欢候在爷爷的身边。曾记得有一个晚上,我跟着爷爷从代销店里回家,在途中一个菜园的断垣残壁上看到有一个发亮的东西,有手掌那么大,发着白光,上面还压盖着一个破的坛子,当时我认为这就是常听说的“鬼火”,吓得大气不敢出。曾记得,家里的小猪仔养了个把月以后,爷爷会央人来家里“结猪”,就是给雄小猪阉割,那个阉割下来的稀罕物炒起来特别好吃。由于认知的局限,每次“结猪”的时候,爷爷就把那些稀罕物炒起来,让我一饱口福。长大了回想起来,“真是天哪”!</p><p class="ql-block"> 爷爷身体状况向来较好,上年纪以后除了高血压和脚痛的问题,平时伤风感冒都不多。他一辈子没有上过县里的大医院,更没有住过院。到了晚年,估计是前列腺方面的问题,小便有点困难,但也没有去看过医生。最后是由于什么疾病的原因去世的,我们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人生代代无穷尽,江月年年望相似”,山河岁月轮回,可每一代人的际遇和命运却是如此不同。爷爷他们那一辈人,生不逢时,他们在艰难、动荡和清贫疾苦中度过了一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社会发生了一些变化,普通百姓的生活才开始有所好转,可他们这一代人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的生活场景与祖辈们已经是大不相同了,我们的后辈甚至对其先祖的境况已经是不清楚、不了解了,许多人都已经无从体会老一辈曾经的艰辛苦寒,都已经不懂得旧日岁月的万般不易。望着窗外的天空,抚今追昔,我思绪万千,但愿能够告慰逝去的祖辈们,人世间不再有战乱,人世间不再有饥荒,一代一代能够持续生活在一个和谐、安宁的世界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