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前的六一儿童节

木子先生

图片来自于网络，致谢！

一、六一就是收麦天

每年的六月一号，淮北平原的麦子就黄了。

城里人喊着过儿童节，我们乡下人顾不上这些。麦子不等人，熟过了就掉粒，掉到地里就捡不起来了。所以六一那天，学校照例放麦忙假。大人们磨镰刀，孩子们跟着下地。

我家在淮北平原上一个叫李楼的村子。那时候我六岁，刚上一年级。人小，割不动麦子，就跟着生产队的老会计捡麦穗。

老会计也姓李，比我长四辈，我喊他老太。其他孩子辈分不一样，有喊他大爷的，有喊他爷爷的。他七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算盘打得噼啪响。可一到麦忙假，他就放下账本，领着村里十来个孩子下地。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哨子，走几步吹一声，怕我们走散了。

我们每人挎着一个小篮子，柳条编的，轻巧。老会计说：捡满了就倒到大堆上，我给你们记账，一筐麦穗记一个工分。

一个工分年底能折一两分钱。可我们不在乎工分，在乎的是老会计兜里偶尔掏出来的东西。

二、井拔凉水

麦地里最缺的是水。

生产队只有一口井，在麦地东头。井口架着轱辘，绳子上系着个铁桶。大人忙着割麦子，打水的事就归我们小孩。

我和小毛抬着桶去打水。他摇轱辘，我在旁边看着。铁桶提上来，桶底还滴着水，亮晶晶的。小毛先趴桶边喝一口，然后递给我：尝尝，甜不？

井水刚从地下提上来，冰凉冰凉的。喝一口，从嗓子眼凉到心口，浑身打个激灵。那滋味，比现在喝啥都痛快。

我们把水抬到地头，老会计先不喝，把水舀到个木瓢里，挨个递给我们：喝，喝饱了再干。等我们都喝完了，他才端起剩下的喝一口。

有一回，小毛喝得太急，蹲在地头直哼哼。老会计说：井拔凉水能这么喝？小毛翻个白眼：老会计，我肚里凉得能卧头牛。

大伙儿笑成一团。麦田里热浪滚滚，可那笑声，跟井水一样凉快。

三、凉馍就蒜

晌午歇工，我们在树荫下围成一圈吃午饭。

那时候新麦还没入仓，谁家吃的都是上一年的陈粮。布兜里掏出来的，都是黑黑的红薯面馍。那馍硬邦邦的，咬一口，甜不甜咸不咸，嚼在嘴里像啃泥巴。可那时候能有个馍吃就不错了，哪还挑啥白面黑面。

馍硬了，在手心里拍拍，拍软了再吃。咬一口，掉黑渣，就着一根生葱或者一瓣蒜，嚼得咯吱咯吱响。蒜辣，辣得冒汗，可辣完了反倒觉得嘴里有点滋味。

白面馍要等新麦入了仓才有。那得等麦忙假结束，麦子晒干扬净，交了公粮，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户，母亲才舍得蒸一锅白面馍。那才叫馍，松软，香甜，咬一口不用嚼就化了。可那是后话了。

麦忙假这七八天，我们吃的是黑黑的红薯面馍。

老会计不跟我们一起吃。他一个人坐在远处，啃他的红薯面馍。有一回我偷偷看他，发现他的馍比我们的还黑，还硬。他牙口不好，咬一口得嚼半天。

那黑黑的红薯面馍，嚼在嘴里还是硬的，可心里头是软的。

四、不知牌子的电风扇

麦忙假中间，逢个集，跟着大人去镇上。

供销社里最稀罕的，是柜台上摆着的电风扇。不知啥牌子，也不管它啥牌子。只见铁扇叶呼呼转，风把营业员的头发丝吹得轻轻飘起来。那女的脸白生生的，不像我们，晒得像从锅底钻出来的。

我和小毛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风扇的风偶尔扫过来一点，凉丝丝的，浑身都舒坦。小毛说：我长大了，先买个这。我说：我也买，一家买一个。

旁边一个大人听了，笑着说：你俩挣工分挣到啥时候能买得起？小毛说：我长大了不当农民，我去当工人。工人有风扇吹。

从供销社出来，太阳更毒了。可我们心里头装着那转动的风扇，脚步轻快了不少。

后来小毛真的没当农民。他去了南方，在工厂里干活。不知道他厂里有没有风扇，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供销社柜台上那个不知牌子的电风扇。

五、脖子脱层皮

一个麦忙假下来，脸晒得黑红，脖子上脱一层皮。

薄薄的，透明的，一揭一片。不疼，就是痒。晚上睡觉，枕巾挨着就疼。我妈用温水给我擦，说：明年不去了，在家待着。我说不行，还得去捡麦穗，捡少了分粮少。

那时候粮食金贵。一个孩子捡的麦穗，晒干了能多分几斤麦子。几斤麦子，可够一家人在来客时做几次白皮包馍的。那个时候白面缺乏，来客时，为了好看，做的馍就用白面包在外面，里面裹上红薯面，现在想起来，像是夹心的“三明治”，不过那个时候，也不知叫做什么，只是知道这个要比单纯的红薯面馍好吃。

麦忙假结束后开学那天，同学们互相看着，都笑了。一个个晒得跟黑铁蛋似的，脖子上的皮还没蜕干净，白一块黑一块，像花脸猫。

老师说：你们这是从非洲回来的？我们说：老师，我们是麦地里回来的。

老师又说：脖子咋回事？我们说：晒的，脱了一层皮。老师说：长大了写作文，就写这个。

没想到过了五十年，我真的写了。

六、又是一年儿童节

今天又是六一儿童节。

我坐在一线城市的写字楼里，窗外下着小雨。手机上铺天盖地都是儿童节的信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商场的亲子活动，朋友圈里晒出的各式礼物。同事们商量着下班后带孩子去哪家餐厅，有人说要买乐高，有人说要去看电影。

我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没有什么文艺汇演，没有什么儿童节礼物。六月一号，淮北平原的麦子黄了，我们就得下地。挎着小篮子，跟着老会计，弯着腰在麦茬地里捡麦穗。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渴了喝井拔凉水，饿了啃黑黑的红薯面馍，困了就睡在麦秸上。一个麦忙假下来，脸晒得黑红，脖子上脱一层皮。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供销社里的营业员一样，有一台电风扇吹着。

老会计每隔两天会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人一颗。那糖真甜，含在嘴里能甜一个下午。

我的孩子今年也三十岁了，在一线城市忙着自己的事业和日子。结婚早的话，孙子也该上幼儿园了。到了六一，他们那一小家子自有他们的过法——大概也是吹着空调，吃着蛋糕，刷着手机，高高兴兴的。用不着我操心，也用不着我想象。

只是每年的六月一号，我都会想起那片黄澄澄的麦田，想起那个挎着小篮子捡麦穗的自己。篮子里装着一把金黄的麦穗，嘴里含着一颗甜甜的糖，兜里揣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黑馍。胳膊被麦芒扎得生疼，可脸上的汗珠子，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现在的儿童，再也不用像我们那样，冒着烈日去麦田里过儿童节了。这是好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他们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我也说不太清楚。也许是井拔凉水那股铁锈味的甜，也许是黑馍就蒜那股呛人的辣，也许是麦秸垛里那一觉的香，也许是老会计从兜里掏出的那颗花花绿绿的糖。

也许是那份踏踏实实的、跟土地长在一起的感觉。

那些年，我们是那样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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