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当年的红小兵

西风文艺

<p class="ql-block">作者:段金泉</p> <p class="ql-block">“六·一”儿童节到了,看着天真烂漫的“红领巾”们从眼前走过,我的脑海里隐隐浮现出那远去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1971年秋天,我终于告别了和小伙伴们在村子里疯玩的日子,踩着坑洼不平的小道,到离家五六里路远的大队小学上学。尽管山路崎岖,还要过沟翻山,但对一个很少出过远门的孩子来说,这条路上的每一步,似乎都充满了新奇。</p><p class="ql-block">那时,新学年是春季入学。学校没有拒绝我这个半路入学的插班生。我便跟着一年级的同学,从下学期的课本学起。报名当天,老师给我发了语文和算术两本书,记得总共三毛多钱。三年级的堂兄带我到距学校不远的小商店买了两张大白纸,回家后自己动手裁成32开,用针线装订成两个作业本,花了一毛钱。好像没有学费,一元钱足够一个学期的费用。课堂上,老师念一句,我跟着学一句,有时跟不上节奏,却也乐在其中。没等我回过神来,翻过年稀里糊涂地升了二年级。在老师眼里,我虽然只上了半年级,但学习还算认真,期末考试成绩排在班级前面,平时听老师的话,被推选当了班长。从此,这个“长”一直当到高中毕业。</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一年,我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件大喜事:加入了学校的红小兵组织,系上了鲜艳的红领巾。</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校园,早已没有了少年先锋队的痕迹。后来从相关史料中获知,1967年,北京宣武区香厂路小学率先取消少先队,成立了红小兵组织。很快,中央便批转了相关材料,认定少先队“失去了先锋战斗作用”,红小兵才是“富于革命性、战斗性”的少年儿童组织。短短几年,红小兵便取代了少先队,成了全国小学里唯一的少年儿童团体。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农村小学,红小兵组织的成立,被看作是一件光荣的政治大事。</p><p class="ql-block">加入红小兵组织,远不是后来入少先队那样简单。那时候讲“以阶级斗争为纲”、唯成份论,出身好、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孩子,才能第一批系上红领巾。我家出身下中农,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加上我是班长,跟着老师参加各种集体活动,名正言顺成了班里第一批加入红小兵的人。宣誓那天,我们站在学校操场上,攥紧小拳头,跟着老师大声喊着誓词,立志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声音稚嫩却响亮。当系上用“烈士鲜血染红”的红领巾时,我倍感自豪,放学回家的小路上,还不时整理一番,生怕村里的大人小孩看不见。</p> <p class="ql-block">校园里的一切,都跟着革命形势发生了变化。语文课本里多是毛主席语录和革命文章,算术课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自然常识学的是科学种田,音乐课学唱的是《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我爱北京天安门》,最抒情的歌曲是电影《闪闪的红星》主题曲《红星闪闪》。我们每天的生活,都被浓浓的革命激情包围着。</p><p class="ql-block">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小兵”。平日里,除了上课,最多的活动就是搞革命宣传、参加集体活动。我们走村串户宣读毛主席语录,在村口土墙上刷写“打倒资本主义”“批判修正主义”的革命标语。每逢大队召开批判“地富反坏右分子”大会,学校都要组织我们参加。有时候,我们还学着民兵的样子,在村道路口拦下过往行人,让他们背诵毛主席语录,背得出来才放行,背不出来就让人家跟着我们念。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幼稚的举动,不过是“革命时代”的狂热。</p><p class="ql-block">1973年10月,北京中关村一小五年级一个叫黄帅的同学,给北京日报写信反对“师道尊严”,一夜间成了全国闻名的“反潮流小闯将”。次年春季开学后,我们偏远的农村小学响应上级号召,立刻掀起了“破师道尊严”运动。学校组织我们学习黄帅的事迹,要求我们大胆给老师提意见。那时的我们,并不懂什么是“师道尊严”,更不完全清楚什么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只觉得跟着喊口号、提意见,就是最革命、最光荣的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都是何时被老师罚过站、或者曾被打骂过的话,让一些严格教学的老师灰头土脸。如今反思犹觉愧疚,这也是无法抹去的时代印记。</p> <p class="ql-block">次年,我们东风小学迎来了一次大“升格”,扩建成“五·七”中学。消息传来,整个学校都沸腾了。师生们敲锣打鼓,庆祝教育革命取得的伟大胜利。而我这个小学生,竟意外地被推选为学校革委会两名学生委员之一,也是全校小学生的代表。那天我和学校领导一起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们,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却又觉得无比自豪。我小小的肩膀,似乎扛起了一份沉甸甸的“革命重担”。可年幼的我哪里明白,这份“殊荣”,不过是特殊时代里,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符号而已。</p><p class="ql-block">成为革委会委员后,我参与的“革命活动”更多了,而学校的教学模式,便是“开门办学”。按照要求,我们一年四季都有大量的时间,由老师带领前往大队所属的各生产队参加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春天,我们跟着社员们运送肥料、播种、锄草,小手被磨得生疼,却依旧学着大人的样子,弯腰弓背地在田间劳作;夏天,烈日当空,我们在麦地里割麦、拾穗,汗水顺着额头掉在土地里,也不愿停下;秋天,我们帮着收玉米、挖土豆、拔谷子,与贫下中农一起感受丰收的喜悦;冬天,天寒地冻,我们就去农田基本建设工地,挖土推车,平整田地。此外,学校还有不少土地,春种夏收,都是我们学生要做的事。</p><p class="ql-block">生产队的大爷大妈们,总会一边教我们干活,一边给我们讲旧社会的苦日子,讲他们如何受地主剥削压迫,如何在共产党带领下翻身做主人的经历。我们听得认认真真,把这些话当成最珍贵的革命教育。那时的我们,从不觉得劳动辛苦,反而认为,这是红小兵实现革命理想的实际行动,是“思想革命化”的生动体现。课堂上的知识学得少,劳动中的汗水流得多,我们的童年,就在这泥土与汗水的交织中,留下了最质朴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红小兵的组织生活,也有着严格的制度。每周的队日活动,我们都以年级为单位,学习毛主席著作,汇报劳动和学习情况,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那些看似严肃的活动,在我们孩童的眼里,充满了仪式感。</p><p class="ql-block">当然,也有少数学生因为家庭出身“有问题”、社会关系“复杂”,没能第一批加入红小兵。一个班里,总会有几个这样的同学,看着我们戴红领巾、参加集体活动,眼里满是羡慕。他们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组织考验后,才能被批准加入红小兵。我们不懂什么是阶级歧视,只觉得加入红小兵是天经地义的光荣,从未在意过那些同学落寞的眼神。如今来看,那也是时代留给他们的小委屈。</p><p class="ql-block">红领巾陪我走过了小学时光,成了我童年最鲜明的标志。我从一个懵懂的儿童,成长为一个满脑子革命思想的红小兵。</p><p class="ql-block">1978年,共青团十届一中全会作出决议,撤销红小兵组织,恢复中国少年先锋队。按照规定,学校所有的红小兵全部转入少先队。校园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开门办学的日子少了,教室里的读书声多了起来。那些曾经的革命口号、隔三差五的田间劳动,渐渐退出了校园。这一年,我加入了共青团组织,成了一名青年团员。</p> <p class="ql-block">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年过花甲,开启了含饴弄孙的老年生活。每当看到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心里总会涌起万千感慨。我曾是一名红小兵,这不是值得炫耀的荣光,也不是需要避讳的过往,而是一段真实的、镌刻着时代烙印的童年记忆。</p><p class="ql-block">红小兵,见证着那个特殊年代的风云变幻,也承载着我童年的懵懂与向往。回首往事,那段时光就像田埂上的野花,开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无法忘却的过往。(图片选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