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遗韵

爵武

大巴沿鄱阳湖畔绕行大半圈，终在一处平畴缓缓停下。若非车窗外两座汉阙巍然矗立，任谁也难想象，脚下这片土地，竟是昔日西汉海昏侯国故地。
海昏本是一座古县。西汉高祖六年，灌婴略定江南，置豫章郡，于彭蠡泽西设海昏县。元康三年，废帝刘贺封侯于此，县兼以国名，称海昏侯国。
其后，彭蠡泽南扩，鄱阳湖新生，正如民间所传“沉海昏，起吴城”，南朝元嘉二年，海昏并入建昌，至此世间再无海昏县。幸而数年前，海昏侯大墓的发掘再度揭开尘封历史，其后建成的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公园，更让我们有机会与两千年前的海昏侯，随时来一场跨越时空的相见。 遗址博物馆是整座公园的核心所在。随导游步入首层序厅，一尊青铜塑像静静相迎，这便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创作者依据《汉书》里寥寥数笔的记载，以颀长的身形、小冠宽袍的装束，搭配疏眉细目的神态，将刘贺帝位梦碎后的怅惘、蛰伏度日的隐忍刻画得入木三分。 移步“金色海昏”展区，光线渐暗，点点聚光洒落，映亮一件件千年古物。光影明暗交织，汉家朝堂的庄严肃穆扑面而来。
驻足导览展板，细读海昏侯起伏跌宕的一生。刘贺本是汉武帝刘彻之孙，随父封居山东，五岁袭昌邑王位，十八岁登临九五，短短二十七日便遭权臣废黜。直至二十九岁，远迁江南海昏，受封列侯，自此终老江南。

一楼所展皆为刘贺墓中出土器物，且不说鼎、灯、甗、壶等青铜器物的古朴厚重，也不说玉环、玉佩、玉印、玉圭的纹饰精美，单单那铺陈如席的上百枚金饼，就足以让人心生感慨。两千年前西汉，众多王侯贵胄生前极享荣华富贵，逝后仍要携万千珍宝入土，大汉王朝国力之雄厚可见一斑。反观黎民百姓，赋税之沉重、生计之维艰，却又让人唏嘘不已。

顺步道拾级而上，行至展区深处。台阶尽头，一组车马队列严阵以待。同行的导游介绍，西汉王朝车驾礼制森严，眼前的队列是刘贺墓中出土真车马的复原，“驷马安车”恰好对应刘贺的列侯身份。像这种符合刘贺身份财力的展品，除了车驾、编钟这类礼器，更直接更震撼的，还得数那按公斤算的“金堆”和论吨计的“钱山”。

黄金是“金色海昏”的主角。初见数量庞大、形制各异的陪葬金器，难免心生疑惑，看过导览图册后方才知晓缘故。西汉本为大一统王朝，天下财富皆汇中枢，王室诸侯多有金器收藏。汉武帝太始二年，因天降祥瑞，特铸马蹄金、麟趾金分赐诸侯王。刘贺与父刘髆曾为昌邑王，因而得赐此类金器。而金饼属于酎金，是诸侯祭祀宗庙、朝见天子的专用贡金。与史书中“酎金失侯”的典故不同，因刘贺曾登临帝位，汉宣帝对其心存忌惮，明令禁止他入京参与宗庙祭祀。而他年年精心筹备的上乘酎金，自然也就失去了进献之路。

满屋珍宝，换不来一次宗庙祭祀，诸多金器，只能随逝者深埋黄土；富甲侯国，却被囚于江南一隅。看似刘贺一人的悲剧，究其根本，更是封建皇权相争下的必然结局。

走过金堆与钱山，一件五彩斑斓似屏风，又像立柜的展品格外引人注目。走近看时，却是架集书法、绘画、漆艺、木作、铜作于一体的组合式穿衣铜镜。细辨镜盖上部所题字样：常以自鉴兮慎其容、毋骄毋侈不极欲、思贤思齐兮学不足......再转镜后，端详孔子与颜回、子路诸弟子画像。睹物思言，唐太宗“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名句涌上心头时，不由疑惑，史书中荒淫无道的标签，与衣镜上思贤思齐的自警，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刘贺？

前方“丹漆海昏”展区暂未开放，便转身走入“书香海昏”展厅。
往日只在影视剧中见过的竹简，此刻终于得见真容。时隔两千余年，那宽不及寸、长不盈尺的薄薄竹片之上，墨迹字体仍旧清晰可辨。虽说简中文字古奥晦涩，借助一旁的释文卡，倒也能猜出七八分意思。据工作人员介绍，刘贺墓中共出土竹简木牍五千余枚，用汗牛充栋来形容毫不为过。文字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其中尤以失传1800年的《齐论语》和全本《诗经》最为珍贵。 看着满室古简，再回想孔子镜屏中的自省铭文，心中对史书记载愈发存疑。世人皆言刘贺不学无术、荒淫昏乱，我倒更愿相信，他本是饱学之士，胸有丘壑却不得已沦为朝堂纷争的牺牲品。
走出博物馆，湖风轻掠，草木微摇。回看两千年前风云，早随烟波消散，唯有古物留痕，仍在默默诉说汉家遗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