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连环画的来历

牛头

【本地实小62届老学长珍存其小学奖状】

一本连环画的来历

上世纪60年代，在读小学时期，咱没得过什么奖状之类，也没有几张个人照片；高年级年头赶上文革开场，学校秩序逐渐混乱，最终连班级毕业合影都没照。得过的唯一奖品是一本连环画《鲜花朵朵》，讲一伙上海小学生“学雷锋”做好事，风雨无阻接送残疾同学上学的故事，许是真人真事改编。
这本连环画是参加本校小学生普通话比赛得来的。

【小学班级存留的1964年少年报之一】

　　50到70年代，福建人大多不肯讲普通话，闽南小县城尤其见不得讲普通话的，本地人以说方言为傲，以说普通话为可笑。就是小学生，除了上课，平日照样满口鸟语，谁讲普通话就被讥笑“唠普通”、“勾舌音”，意味着简直就是小“北贡”，“非我族类”。

【小学时期的少儿读物】

　　县里科局长多数是老“北贡”（南下老干部），不会听更不会讲闽南语；他们北方口音重，就算讲普通话，本地老百姓也根本“听没晓”，搞得这帮老革命下乡都需要随身跟个双语“翻译”。

忘了中学还是下乡时听过一个本地段子，笑谈北方干部跟本地农民“攻莫路”（鸡同鸭讲）：

有个北方干部独自下乡，半路碰见一老农，就“唠普通”问路：

“同志，孙坑哪里去？”（“孙坑”是个村名。这问话带点土话味儿，属于“半精白”，可见不是刚来的北方佬。）

老农半老不老，倒也见官不怵，用土话答：

“菜楠介架币。”（“菜篮里有只鳖”。菜篮用布蒙着，大概起早赶圩，以为问他带什么货。）

“你说什么话？”（北方干部自然莫名其妙了。）

“杂晖俩来夭哇哇。”（老农以为问新鲜不，心想生意来了，忙表示“昨天捉来时还活生生的”。）

　　“他妈一个屁。”（鸭子听雷，北方干部哪里听得懂，有点生气了。）

　　“莫菜杂起就死去。”（老农不慌不忙解释“可惜一早死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后面就不知怎么样了。据说是真人真事。

【2008年初，拜访小学班主任朱老师和老伴方老师】

　　60年代初，官方开始大力倡导、推广普通话，中小学自然首当其冲。大约64年夏季，我就读的小学大力配合学普通话大形势，组织全校学生搞了回普通话比赛，要求每个班级出一名学生上台表演。

我读三年级乙班，班主任是朱老师。作为外来户的我，当时还不会讲闽南语，在校只讲普通话，自然比本地同学说得溜。朱老师琢磨着不妨“以上驷对中下驷”，就“创空”（耍花招），对比赛要求打折扣，指定我承担这任务。他盘算我较有优势，不需要现学，发音肯定比讲惯土话的本地同学像样，不用他现教现练，也不必老得操心纠正发音，这样他省事多了，我也没增加啥负担，轻轻松松就能为他争光。

【小学班级存留的1964年少年报之一】

于是朱老师运筹帷幄，让我上台讲故事。他从近期《中国少年报》选了个小故事，讲的是，某个星期天，新疆两位维族小学生在外面游玩，碰到一个老巴依（地主）在偷砍集体的树，挺身勇敢制止，最后把老巴依扭送到公社去。
　　朱老师把报纸交给我，要求把这个小故事背得滚瓜烂熟。为增加讲故事的生动效果以便多得分，他还设计了一个动作，讲到老巴依欺骗两个少先队员不成转而威胁“再不走开，就砍死你们！”时，要两手握拳，斜举起双臂，做出高举斧头欲行凶的恶狠狠模样。

【小学从班级小书箱常借阅的儿童刋物】

我是三年级伊始被朱老师从丙班要到乙班，随后又被他安排当乙班中队长，自然得听从班主任调遣。虽然很怕上台露怯，心里极不愿意接这活儿，也没辙。好在普通话是天天讲，背诵是小学生的基本功，苦背三天三夜，把故事一字不落背下来了。朱老师抓得很认真，课外几次听我预讲，不厌其烦地指导抬举胳膊的姿势，直到他认可为止。
　　比赛日期临近，朱老师心想准备得火候该差不多了，有节语文快下课前，叫我到教室前面来，预演一遍。在全班同学面前“唠普通”，本就感觉浑身别扭，再加得做出那个举斧恐吓的滑稽动作，对面有些男生就挤眉弄眼地窃笑。我这一窘一慌忙，越讲越结巴，效果不佳。

【三年级，按朱老师要求，买来《新华字典》学使用】

朱老师那时师范毕业不久，也才20出头，还是个小青年，火气旺，马上板起脸训了我几句。当全班的面挨尅，我也火了，当场宣布不干了，把教室门一摔，气冲冲跑了出去。

　　朱老师没料到我来这一手，眼看都这时辰了，根本来不及换马，这下轮到他慌了神。放学后，他赶快让同学把我找回来，和颜悦色地谈心，先自我批评，再竭力安抚、鼓励，让我别罢工。
　　咱吃软不吃硬，知道朱老师好心好意，只不过要求较严格，恨铁不成钢；想想可不能让别班看笑话，于是答应参加比赛。朱老师松了一口气，问还有什么困难？我给自己找台阶下，推说故事背得还不够熟。他很干脆地应允，这两天的语文课我可以不上，自己找地方抓紧练习。

【70年代本小学土操场和教学楼。当初讲台位置恰面向她们。】

普通话比赛那天，全校师生集中在土操场，各班学生都面朝西坐地上。西边教室有几级宽台阶，在那里最高处走道，摆一排课桌，几位老师坐后面当评委，当场打分；下面台阶摆一张蒙了白布的课桌，当作比赛论坛，按年段、班级一个个上去讲。别人讲什么我都没记住。那时辰心情实在忐忑、紧张，从没有当这么多人的面讲普通话，而且还是现场比赛。

　　轮到我上台，尽管外表装着很沉着，实际上心慌得很，不敢向台下密密麻麻脑袋张望一眼，白布遮住的课桌下，两腿不由自主的不停地微微打颤。即便赶鸭子上架，事已至此，只能豁出去了，深吸气，开始暗暗地照本宣科。

不知几分钟，大体顺利地讲完（实际是背出来的）新疆维族少先队员勇斗老地主的小故事，也没忘记生硬地比划了一下高举斧头的那个模拟动作，至于是不是口齿清晰，声音够大，自己顾不上讲究，也一点感觉不出来。只觉得好不容易叽里呱啦地讲完了，下台一鞠躬，浑身轻松了。

【同时期同版本的小人书（网络图）】

赛后，学校给了一本簇新的《鲜花朵朵》当奖品。记得连环画封二盖着小学的圆形公章，钢笔字写着“普通话比赛三年级第二名”。这是我在小学第一次得奖，也是唯一的一次。不晓得谁是三年级的第一名，也不知道别人的奖品都是些什么（估计也是连环画吧）。没问过。
　　我有点失望，天天讲普通话，为什么才是三年级第二名呢？可能当时较紧张，临场表现一般般吧？ 整个小学时期，我日常只会“唠普通”，全小学都知道，会不会有人去“揭发”，反映这小子压根不算从零起步、认真学会普通话的典型，有弄虚作假之嫌？不过要真计较起这档事，那也应该是朱老师“慧眼”的责任，我不过是被他相中“发挥优势”而已。

　　这份奖品不是战斗故事或者古装的连环画，当时并不太感兴趣，翻了翻就随意收起来。

【同时期同版本的小人书。网络图】

　　1966年秋季上五年级，有一天应约带了六本连环画到校，搁抽屉里，准备下课跟别人交换看。上课时，同桌的同学忍不住，非要偷偷翻阅这几本小人书，被正讲课的某老师发现，当场全给没收了，其中有打仗故事《草上飞》《智取华山》，有向高年级同学借来的《风波亭》，有在新华书店刚买不久的《新队员》《杨林一家》，还有这本《鲜花朵朵》。过几天，再去找这位老师讨要，他说放在教师办公室桌上，不知何时都被别人拿走，找不到了。

　　这样一来，唯一的小学奖品也就遗憾地随之永远丢失了。而今只好从网络下载《鲜花朵朵》封面，借这熟悉的画面，回想读小学时那些细碎的往事。

2011、12、18初改

2026、06、01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