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伊犁河(之十七,唱着过去的歌谣)

伊犁河

<p class="ql-block">伊宁市的东梁坡因为地处市东郊的一个高高的台地上,且较集中地居住着回族居民而闻名。它从伊宁市公安局的侧后面,一条缓慢的渐渐向上爬高的大而长的土坡向东延伸出去,有两公里多长直到伊宁市郊。因为坡势较陡,街道两旁没有像泉水遍布的伊宁市大多街面那样有着宽窄不一的自然小溪流。每家门前的干沟更多的是用来雨天泄水的。但是和伊宁市所有的门前小溪一样,沟渠上架着小桥,院子的门前并排支着两排木凳。因为东梁地面地势明显的高。所以被伊宁人称着‘东梁坡’。东梁坡上居住的多是回族居民,还夹杂着不多的其他民族的人群。因为是民族居住区,就有了一些要求我必须遵守的习俗,可喜的是我从小受了‘封神榜’等书的印象,不喜吃肉特别是不吃猪肉,就少了许多可能的麻烦。</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参加小队的会议是在小队的马厩里,小队没有固定的办公室,凡是需要开会就在小队马厩集中。大家分散在各个角落,或是靠在柱子旁;或是几个人围成一小团蹲坐在牧草上,不知哪一个人用撕裁成长方形的报纸纸条开始卷烟,他细心地把烟粒在纸上排放成细长条,然后用两个食指把烟粒往紧里挤压了压,随后用纸条裹住莫合烟卷了起来,当烟卷卷了几圈后,他用稍湿的舌头顺长舔了一下纸的边沿,顺势把一根烟卷了起来,几乎同时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卷好的烟卷两头反向拧紧,一根标准漂亮的莫合烟制造完毕。整个动作娴熟完美,带有艺术之美,拿现在的流行语说:精美的伊宁市一级非遗作品。我正陶醉在刚才的艺术表演中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紧接着的行为动作却让我惊着了。卷烟的巴郎子(新疆话,年轻的男子)点着自己亲手卷的莫合烟,志得意满地吸了一大口烟,满足地昂起头的同时把从嘴里拿出的烟递给了身边的人,他身边的人很自然地接过来吸了一口,又顺手传递给他身边的人。每个人的行为显得那么自然,根本不嫌弃烟头被几个人用嘴沁过,烟头沾满了口水的卷烟,特别是在烟的传递的过程中,分明透着和广东潮汕人之间的“嘎几郎,自己人”一样友好的兄弟信任。不过看见这击鼓传花似的友好接力就快要到我了,还是找了个理由跑开了,因为我想起了苏联一个诗人的一首讽刺诗——吻。(批评一种不好的习俗,节日里见面亲嘴传染疾病。这种不卫生的习俗存在主要还是那时的贫穷造成的。随着生活的富裕,早就消失了)还有人用手肘撑在喂马的草料槽上,嘴里叼着一截草梗,悠闲地斜撑着身子;凑到一块七嘴八舌抢着连说带笑的是女队员们。小队长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光头戴着白色回族碗儿帽叫苏苏子的身子强壮中年人,嘴上留了两撇上翘的顿河哥萨克式小胡子,使他胖胖的圆脸凭添了几分特色。他是用回族汉话(回族没有自己的语言,用的是汉语)讲话,有时又掺加了维语来表达,但念文件和报纸时全部用的是‘地方’语调的汉话。我们小队的副队长叫阿西木,年轻人都叫他‘阿西木哥’,我也跟着他们一块叫。阿西木哥在东梁坡上可是个‘飞机上吹喇叭’名声在外的能人,因为阿西木哥曾在伊宁市中心区的西大桥饭馆帮过两年厨,(要知道那时的伊宁市里总共也就不多的三,五家简易饭馆)会拉一手好拉面,是个见过大市面的人。队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小敏,海策,昃娃子,李芝兰,小敏的姐姐以及漂亮的麦花姑娘,他们都是回乡青年,家就在东梁坡上。</p><p class="ql-block">郊区公社农民在伊宁市的通用语里,简称为‘户家’,直白地说就是城里的农民。农民的生活自由而散漫。我以前二十几年养成的生物钟习惯全都被打碎。比如人每天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就吃饭来说,以前都是到点拿了碗筷到食堂去吃,现在不行了,得自己动手从磨面开始,全流程都要靠自己。在回族小伙海策的‘教导’下,我经小队长批准到小队的仓库预支了三十斤小麦,胡乱地用拧干了水的湿毛巾把麦粒搓一遍,把麦粒上的灰土搓去,然后,他陪着我把一袋小麦背到公社的水磨房,排队等待什么时候轮到我时再磨我的麦子。当太阳快要下山时,我才踩着化雪后泥泞的黄土街道,背着刚刚磨出的面粉袋一步一滑地往回走,因为要利用水的落差推动磨盘,水磨坊都在下游低洼处。在背着沉重的面粉袋向上爬坡时,一不小心打了个趔趄,手一没有把住,面粉袋从肩上滑落,在面粉袋刚刚落地的一瞬间,我还没有站稳就借着前倾之力把面袋子接住,一挥又扛回肩上,生怕面粉被泥水打湿了。回到住处,烧了开水冲了一碗面糊,填饱了空转了一天饥肠辘辘的肚子。也真真实实地给我上了一堂生活课。第二天,我把磨麦子产生的麦麸子(麦糠)送给了海策,谢谢他的帮助。我也结交了第一个东梁坡民族朋友。</p><p class="ql-block">我借住的东方红公社五大队队部的院子较大,倚街修了三排土坯房,面向南呈凹字形状。大门开在临街面那栋中间。平时也不上锁,多是虚掩着。平时较少有人来,或许也是因为我多是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读书,就更感到院子里寂静清冷。偶尔小队上的青年小敏他们来串一下门,聊上一会儿,听他们唱一唱歌。他们唱的是当地流行歌:青青山坡一条河,湾湾河边两只鹅,公鹅前面飞过河,母鹅后面叫哥哥。还唱一些带黄的歌,他们在唱那些黄歌时,多是乱哼唱。如:门前挂了只破皮鞋,喂喂呀呢歪,有钱的没钱的都进来,鞋子胡嘛来;有钱的老爷天天来,鞋子胡嘛来;无钱的老爷三天来,鞋子胡嘛来;有钱的老爷炕上坐,喂喂呀呢歪,无钱的老爷地下坐,鞋子胡嘛来,可我看他们在唱的时候分明是没有明白歌词的意思,只是在唱语调词时铆足了劲大声地唱:喂喂呀呢歪。一边唱一边还做做呼应的手势,随即又大笑起来。他们唱歌时用的自然是东梁回族调。他们到我这儿聊天是不喝我用锅烧的水的,我只好一边给他们递他们自己带来的葵花籽,一边说你们唱个纯纯的回族歌听听。小敏他们相互看了看,突然用一种悲戚的腔调唱了起来了一首古老的歌谣‘孟姜女哭长城’。当他们唱到孟姜女给范杞良送寒衣哭倒长城时,我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东梁坡离市中心也不远,怎么还唱着那么遥远的古老歌谣?还有一天傍晚,海策带来一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半壮小伙子,一条腿残疾用不上劲靠腋下的拐杖支撑才能行走,不仅腿有残疾,脑子也有些毛病。家中就他一人,叫奴奴子。奴奴子靠沿街要饭过活。他说每十天或半个月出去要饭,他说每次要饭的地点都和上次不一样,说到这我分明看到他露出一点点的狡诈和得意。他还说他要饭专找民族人家去讨要,只要说一声‘萨拉木’,再唱一句:可怜的努努子啊,一般人家都会给他一个杂颗馕或白面馕,一天下来差不多可以要到一面粉袋的干粮,足够他半个月的口粮了。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还安装有一部电话,平时电话室也没有加锁,没有人时我会坐在电话桌子旁看书,电话像个摆设,电话摆放在那儿,可又有谁值得你打过去?再说了你想打电话的对方那时也没有电话呀,即便双方接通了电话,又该说些什么话呢?日子像一滩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