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金陵禅牛首

齊非子

二零二四年的二月，与家人朋友一起，巡游屹立于金陵南郊的名山——牛首山。牛首山因双峰对峙、形似牛首而得名，自古有“春牛首，秋栖霞”的说法，是金陵山水里一抹不可错过的灵秀。

江南暮春，本该草木葳蕤，风暖晴和，这天却一反寻常，碎雪悠悠然飘在灰蒙蒙的天际，细细白絮漫过山峦，顺便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袖间。它轻轻的，柔柔的，慢慢的，给我们的出行增添了些许浪漫与奇妙。

拾级而上，山路蜿蜒，草木初盛，枝头新绿沾雪，青阶凝着寒气，脚一踏过，尽是雪落无声的柔软与清凉。

行至深处，见牛首山，笼在清寂温柔的雪境里。佛顶宫在雪境中豁然入目，鎏金穹顶落满白雪，琉璃飞檐垂着碎玉，把这座宏大而庄严的建筑，染出几分温润。此刻，仿佛尘世喧嚣与世隔绝，只剩梦幻在延长，思绪在漫无边际地，沉浸在这一方温柔天地里…

沿山道缓步上行，石阶积着浅浅白雪，两旁林木琼枝玉树，玲珑而剔透。流泉凝结了薄冰，静卧山石之间；亭台飞檐皑皑，翘角画出细小的棱，更显古意悠悠。在这情景之下，四处都安静了往日的喧嚣。偶尔几声鸟鸣传来，也应了这静静的落雪声，让天地间更加清旷与安然。我们加入游人行列，或驻足赏景，或抬手接雪，笑语弥漫山间，寒意在笑语中融化，好不惬意！

雪不停地下，人们都挤进佛顶宫内，觅得一时安歇。

从宫内细细望去，牛首山悠远文脉的佛禅圣地、千年梵音囊括眼前。山间古寺遗址，残碑苔痕，似乎争先恐后地诉说过往。一砖一石，欢呼跃雀着金陵千年的宗教底蕴与人文故事。画面朦胧而奇异。

转身步入宫内，殿宇庄严，光影柔和，处处透着肃穆与雅致。作为供奉佛顶骨舍利的圣地，这里香火绵长，往来人士心怀虔诚。看着此刻将艺术、建筑与禅文化完美相融的雕琢与用意，真的有一种尘世纷扰皆放下的感觉，只余下内心的安宁与敬畏。

“佛顶骨舍利”是佛顶宫的核心所在。

“佛顶骨舍利”，是世间仅存的一枚佛顶真骨，是释迦牟尼涅槃之后，遗留于世间最珍贵的圣物，自天竺远道而来，经唐代王玄策迎入中原，唐末乱世辗转南迁，落于金陵长干寺，北宋时被郑重安藏，封入金棺银椁，藏进七宝阿育王塔，再覆以厚重铁函，深埋地宫，一隐便是千年。

千年风雨，王朝更迭，战火起落，金陵城几经浮沉，长干寺塔倾殿颓，唯有地宫深处，这枚舍利安然沉寂。它藏过北宋的太平烟火，躲过乱世的兵戈流离，巧避过尘世的惊扰。直到2008年，大报恩寺地宫才重见天光，铁函开启，尘封千年的佛顶骨舍利，终于在盛世重献。

“佛顶骨舍利”，属深坑建筑，共九层，地上三层、地下六层，由禅境大观、舍利大殿和舍利藏宫三大空间构成，外部空间分为大穹顶、小穹顶和佛顶摩崖三大部分，建筑面积约13.6万平方米。

“佛顶骨舍利”安于牛首山地宫，尽管被亿万珍宝环绕，却依旧朴素不耀，如佛陀垂眸，静观世间芸芸众生，渡化无数浮躁灵魂。

出宫的一刻，再次回望佛顶宫，整座圣境以金相铸，穹顶耀目，殿宇流光，满目鎏金，堆砌着盛大的仪式感。可富丽到极致，反倒觉得有太多虚浮，少了些古寺深山的淡然与素朴。

当然，设计建造师的本心我们无法知晓，一梁一柱、一景一物，必竟是岁月沉淀的匠心，是尽心尽力打造的作品。自然会有打动人心的方寸。

雪越落越柔，不疾不徐。漫步回廊，凭栏再远望。牛首双峰遥遥相望，脚下是千年金陵大地，身后是悠悠梵音禅境。一座山，串联起自然山水、千年文脉与佛韵禅心，留驻了金陵独有的温婉、厚重与深邃。

祝愿这千年金陵，六朝烟水，都随这场暮春之雪，永远沉淀于牛首山的禅意之中。

下一站，我们走进《禅园》

禅园的黄昏，像是谁在云后捻了一把薄纱，将天光揉得软软的，淡淡的，漫不经心的。

我们踩着未融尽的碎雪走过，脚下是细脆的咯吱声，混着檐角融雪的滴答，落进一汪冻着薄冰的池水里。太湖石上的雪痕还留着白日的清光，此刻被暮色浸得发暖，那些被镂空的石窍里，有风的疾奋，雪的凉意，也有梅枝上的暗香。站在窗前，看暮色一寸寸漫过屋脊，像看一幅水墨慢慢晕开，淡去了轮廓，只余下留白里的禅意。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过竹枝的轻响，远处隐约的钟声从佛顶寺的方向飘过来，伴我们一边打打闹闹，一边玩尽飘飘悠悠的雪，凉爽了此行，也怡美了心境。

待禅园慢慢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园间更显几分温软。那些太湖石的棱角，那些飞檐的线条，在天光里淡成剪影。池里的水也都成了一面深黑的镜，映着落雪的天，映着我们的影子，也映着远处模糊的山。

雪越落越密，暮色也越来越沉，灯笼终于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雪雾，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停在一座廊下，看雪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变成无数个细碎的星子，星子一批一批落下，象一帧流动的水幕。我们借水幕定格了此刻的人生…远处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一声，两声，声声慢慢荡在禅园的暮色里。我们把暮色丢在远远的禅园中。

走进南京牛首山希尔顿酒店大堂时，暮色正被玻璃幕墙滤成温软的金，落在脚下灰蓝的砾石上，像把禅园里的雪色，揉成了室内的静流。

倚着那块温润的景石坐下，指尖触到石面的凉，却被掌心的暖意托住。抬头时，那条悬在半空的光河，正从穹顶蜿蜒而下。透明的亚克力片上，刻着牛首山的峰峦轮廓，灯光穿过时，便成了流动的山水，像把整座山的灵秀，把白天的雪色、黄昏的钟声、此刻的暖意，都轻轻拢在一起，成了这场旅程中，一段无声的温柔注脚。

心湖折岸（桥），是藏在牛首山的江南水墨画。

来牛首山，心湖上的这座五孔石桥，才是被低估的温柔角落。它，冬日的阴天自带滤镜，石桥、枯树、湖水，凑成了一帧清冷的江南一隅。

站在桥上望湖面，连呼吸都会慢下来。正应了那句话：渡人渡心，一座桥就够了。

于是我提笔以作留念：

湖光摇石拱，云影落栏干。

一枕清霜里，尘心渐自安。

离开牛首山，半路的画心坊跃入眼帘：石坊上的字清瘦如骨，“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在雪后灰蒙的天光里，像一句温柔的偈语。红灯笼挂在枯树枝上，被风轻轻晃着，映着石头上的字，也映着我们身后一路走过的雪色禅园与流动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