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厨

吉文艺

1973年10月，我在炮八团指挥连测地排三班服役。连队安排我到炊事班帮厨十天，这是我军旅生涯中第一次帮厨，也是一段深深镌刻在记忆里的温暖时光。

刚走进炊事班，我像个刚入伍的新兵一样手足无措，不知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厨房里锅灶硕大，蒸馍的蒸笼两米见方、层层叠叠；水泥砌成的带盖水池、两块比床板还要宽大的案板格外醒目；就连炒菜的锅铲，都是用工兵铲头改制而成，舀水的马瓢，大得如同脸盆。一次蒸馍要用两袋共一百斤面粉，擀面条也要五十多斤面。指挥连一百二十多人吃饭，炊事规模之大，让我既新奇又震撼。炊事班分工清晰，菜案、面案、烧火各有专人，我站在哪里都显得多余，做什么都笨手笨脚，心里既紧张又茫然。

炊事班张班长是山东人，脸上总挂着憨厚温和的笑容，手上老茧厚实粗糙，比枪托上的防滑纹路还要深。“别紧张，帮厨不是苦差事，是连队对你的信任。”他一边用马勺往大锅里添水，一边轻声安抚我，“你先剥蒜，每一瓣都剥干净，战士们吃得舒心，我们心里才踏实。

我蹲在案板旁，望着满满一大盆大蒜，心里直发怵。才剥几瓣，指尖就被蒜汁刺得火辣辣地疼。张班长看在眼里，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旧手套递过来：“戴上这个，就不疼了。我刚到炊事班那会儿，比你还笨，剥蒜剥得直流眼泪。”他的话语温和朴实，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的窘迫与不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厨房，他蹲在灶前翻炒青菜，油星在锅里轻轻跳跃，热气氤氲升腾，饭菜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温暖又安心。

我没有固定岗位，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去：摘菜、洗菜、切菜、揉面、蒸馍头，样样都干。唯独烧火，我一直心有余悸——那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熬稀饭、炒菜、蒸馍头、包子、饺子，对火候的要求各不相同。我原以为很简单：打开炉门，往锅膛里添煤；想把火烧旺，就用钩子在下面拉一拉。谁知动作太勤，火没烧起来，反倒直接弄灭了，一锅馍头因为火候不够、溜了火，没能蒸熟。那次经历把我吓得不轻，从此再也不敢轻易碰烧火的活。

几天下来，我渐渐熟悉了炊事班的节奏。每逢星期天清晨，各排派来帮厨的战友都会准时报到，洗菜、切菜、烧火、打杂，原本安静的炊事班立刻热闹起来。我们排的李克是切菜能手，一把菜刀在他手里运用自如，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均匀利落；卫生员小林做事细致认真，择菜时连一片发黄的菜叶都不放过。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聊训练中的趣事，偶尔哼上几句军歌，欢声笑语混着饭菜香味飘出窗外，引得路过的战友频频回头张望。

最热闹的要数包饺子。连队会组织帮厨战士和炊事班战友一起动手，和面、调馅、擀皮、包捏，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北方战友擅长包月牙饺，褶子整齐漂亮；南方战友偏爱包元宝饺，圆润饱满、寓意吉祥。我包的饺子总是站不稳，要么露馅，要么歪歪扭扭地摊在案板上。张班长便耐心地手把手教我：“捏饺子要用力均匀，褶子捏紧，就像握枪瞄准一样，要稳、要准。”在他的指导下，我慢慢找到窍门，包出的饺子虽不算精致，却再也不会“躺平”了。

炊事班的战友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有完整休息过。有一次，张班长的爱人来队探亲，他只陪了半天，就匆匆赶回灶台。“战士们离不开这口锅，我走了，大家吃饭就没着落了。”他笑着说，眼神里藏着对家人的愧疚。那天中午，他特意做了一锅红烧肉，香气格外浓郁。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爱人刚教他的做法，专门做给战友们改善伙食。那一刻我深深懂得：帮厨不只是替炊事班分担片刻辛劳，更是责任的传递，是战友之间最朴素、最真挚的关怀。

　帮厨的日子里，我还学会了不少炊事“绝活”：如何把米饭蒸得颗粒分明，如何把青菜炒得鲜嫩爽口，如何去除手抓羊肉的膻味，如何把红烧牛肉做得又香又烂，如何在简陋条件下做出可口饭菜。特别是切土豆丝，我也练出了几分本事。张班长常说：“战士们训练辛苦，吃得好、吃得饱，才有劲头保家卫国。我们炊事班，就是连队的‘加油站’。”这番话让我对帮厨有了全新理解：灶台上的每一份辛劳，都连着训练场的拼搏；每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是对战斗力最实在的保障。

休息间隙，老班长会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战争年代，炊事员背着铁锅随部队长途行军，在枪林弹雨中埋锅造饭；和平时期，他们坚守灶台，用锅碗瓢盆守护战友、坚守忠诚。有一次连队野外拉练，狂风暴雨中，炊事班就地搭起临时灶台，冒雨煮姜汤、做热饭。当战士们捧着温热的饭菜露出笑容时，炊事班所有人的疲惫都烟消云散。这些故事，让我对“官兵一致、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军队传统，有了更真切、更深刻的体会。

十天的帮厨时光转瞬即逝。当我们把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看着战友们吃得香甜满足，我心里满是踏实与成就感。张班长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不错，小伙子，以后常来帮忙。”我用力点头，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份朴实的责任与传统记在心里、传承下去。

如今离开部队多年，每当想起那段帮厨岁月，心里依旧温暖滚烫。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欢声笑语的清晨、热气腾腾的饭菜、战友间无言的关照，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解放军这所大学校，教会我的不只是过硬本领，更教会我奉献、担当与真挚的战友情。帮厨这件平凡小事，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让我明白：平凡岗位同样能书写不凡，简单付出里，也藏着最纯粹的忠诚与担当。

袅袅炊烟、鲜香饭菜、战友笑脸，永远定格在我的军旅记忆里，成为心中最温暖的风景。我始终记得，灶台上的每一缕烟火，都承载着人民军队的优良传统，凝聚着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闪耀着永不褪色的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