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夏启，时光安然

鸦青

午后的燥热像层薄毯，黏在皮肤上。我搁下读到一半的书，书页里的故事正到要紧处，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干脆起身出门，漫无目的地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凉意。踩上去，影子便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在脚边跳跃。这时候才忽然察觉，空气里那股子温暾劲儿不知何时散了，换了一种清清爽爽的凉，不似春日的绵软，带着些微的力度，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便醒了。 南边吹来的风，缱绻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它先穿过那丛密密的竹，便染了一身的涩香，那香气是青的，湿的，像是竹叶在窃窃私语时呵出的气息。它又掠过巷尾那片荒地上的野薄荷，于是添了几分清凉的辛，这辛凉里有野性的、不管不顾的劲儿，直往人的鼻子里钻。这风里有太多说不清的味道了，揉在一起，缠缠绕绕的，有泥土被太阳晒透之后蒸腾起来的温热气息，厚实而安稳；有新剪过的草坪渗出的汁液的青腥，嫩生生的，像是草叶在呻吟。还有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绿豆汤的甜，那甜是极淡的，淡得像是隔着一个梦境。 循着风的方向走，不觉便到了城郊的河边。河水涨了些，几乎要漫上最下一级石阶。水是绿的，绿得深沉，像是把两岸所有的树影都揉碎了、搅匀了，化在这一弯流动的碧色里。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剪成千万片碎金，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在石阶上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便顺着脚踝，一路攀上来，直钻进心里。 水面上漂着些浮萍，圆圆的叶子挤挤挨挨地聚在一处，像一群贪凉的孩童。有一片叶子离了群，孤零零地随着水流打着旋儿，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不知要漂向哪里去。我盯着那片浮萍看了许久，竟有些痴了，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日子里漂着，有时聚，有时散，以为自己在朝着某个方向走，到头来不过是顺着水流，兜兜转转。 河对岸是一片荷塘。荷叶还不算太大，亭亭地立着，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有的叶子刚刚展开，边缘还带着些嫩黄的卷曲，羞怯地不肯完全舒展开来。风过时，满塘的叶子便一齐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绿色的手掌在轻轻鼓掌。有几枝荷箭已经探出头来，尖尖的，粉粉的，裹得紧紧的，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偶尔有蜻蜓落在上面，歇一歇脚，又倏地飞走了。我看着那荷塘，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想起幼时，外婆家屋后也有这样一片荷塘。夏日傍晚，外婆总会搬了竹椅，坐在塘边乘凉。我趴在她膝上，听她讲些陈年的旧事。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好长，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外婆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她总在扇柄上系一束晒干的艾草，说是能驱蚊虫。我就那么听着听着，枕着她的膝盖睡着了。后来外婆走了，荷塘也填了，盖起了楼房。那些蒲扇摇出的夏夜，那些艾草和荷花的香，那些听了一半的故事，都沉在记忆的深处，快要想不起来了。只有偶尔在这样的初夏午后，面对着一池新荷，那些细碎的、遥远的记忆才会像水底的游鱼一样，忽地浮上来，鳞光一闪，又沉下去了。 人总是这样，忙着向前走，把过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丢在路上。等到哪一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才发现那些被丢掉的东西，原来才是最珍贵的。 总觉得，时光的流转，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完成的。仿佛昨日还是春衫薄，桃花满头，今日推窗，却已是满眼的绿意葱茏，夏风扑面。那是一种极轻、极缓的过渡，不着一字，却尽得风流。暮春的温婉，是枝头最后一朵芍药的微颤，是柳絮纷飞如雪的迷蒙；而初夏的清宁，便是这雪落尽后，一池碧水之上，悄然舒展的第一片新荷。 想来，古人所爱的“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便是这般光景了。而我们终日奔走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被琐事裹挟，被纷扰牵绊，早已忘了这天地间原是有这样清雅的景致，可以涤荡心胸的。我们追赶着时间，奔赴着一个又一个目标，心便在这追赶中，变得浮躁而焦虑。此刻，且暂别那俗世的喧嚣吧。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听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看天上云朵自在地舒卷，任由荷香盈满衣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在这水畔清风里，寻得了片刻的自由，独享了一份难得的人间清欢。 与暮春辞别，是对一段繁花似锦的时光的释怀；迎来荷夏，则是对一个崭新时节的安然期许。人生亦如这四季的更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有其时，各有其美。春日的烂漫固然令人沉醉，但终究会落幕；而夏日的蓬勃与澄净，也自会如期而至。生命中的所有告别，或许，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美好的遇见。我们在流转的时光里，学会接纳，学会沉淀，也学会如何温柔地与这世界相处。 这初夏，是春的尾声，也是夏的序章。温柔与美好，都随着夏日的清风，款款而来。日子慢慢升温，生活渐渐明朗。那些沉淀在春日里的遗憾，都随暮春的风悄然散去；那些崭新的期许，正在这初夏的暖阳里，悄然萌芽。时光缓缓，岁月安然，这人间的烟火，是如此温柔而绵长。愿我们能在这个夏天，活得更自在、更坦荡、更明亮一些。在热烈的光阴里，守住内心的宁静；在奔赴远方的路上，不忘沿途的风景…… HAO春尽夏启，时光安然2626年5月18日，句容市，茅山音乐：陈韵琳《一个人的时光》 有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远处的村庄升起了几缕炊烟，笔直地，慢慢地，融进了薄暮里。空气里开始有了晚饭的香味，是烧柴火的味道，是米饭将熟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