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卜聊南口（5）—南口，兵城记忆（上）

李秀建（潇卜）

南口，兵城记忆（上） “哨兵神圣，不容侵犯！” 南口最多的军营大院， 南口人最熟悉的警示。 —潇卜 记忆像流动的血液，当你想回忆一件事、一个人或一个地方时，记忆的血液就会通过心脏加压后泵进你的脑海里。南口，周边星罗棋布的军营，让南口成为一座名符其实的兵城。在这座兵城里，服役的官兵及随军家属和孩子们，驻扎的时间有长有短，但只要在这座兵城里住过，留下的记忆就终生难忘。成千上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一代代官兵的记忆，年复一年的叠加起来，就像在南口身后的北山坡上种下了一行绿色的大字：“南口，我的第二故乡！”南口，伴随着曾经在这里服过役的官兵，小镇大名，传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地图上一枚邮票大的小镇，是无数在南口当过兵的人的记忆库。能把他乡当故乡的地方，一定珍藏了无数人的梦想。有梦的地方，一定有故事。正如有毡房的地方，一定有美酒。 2017年国庆节，一辆小车从成都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地向北京南口开来。车上坐着的一对80多岁的老人，是原坦克21团后勤处长侯忠贵和他的老伴白阿姨。开车的两个50多岁的男人是他们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轮换开车，歇人不歇马，从成都到南口1800多公里，一气赶来。从千里之外的蜀国故都到燕山脚下的小镇南口，两个儿子只为圆白阿姨的一个心愿，到南口再看看曾经住过的军营，再看看还在世的老姐妹。白阿姨心脏一直不太好，为了防止意外，两个儿子专门为她准备了氧气袋。 南口到了。白阿姨一家人，在笔者家父安排下，见到了还在世的原坦克21团家属的老姐妹，终于了了一桩最大的心愿。从南口返回四川成都后，年底，白阿姨安祥地走了。成都到南口，往返近4000公里，只为和年轻时的老姐妹见上最后一面，只为在曾经住过的军营里再看一看那几排老平房，那棵粗壮的老核桃树。南口，就是这样一个让80多岁的老军属带着氧气袋也要不远千里看上最后一眼的地方。南口的魅力，不是因为它有多少山水如画的风景，也不是因为它有多少丰富的物产。南口的魅力藏在一座座军营里，因为军营里留下了一代代官兵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时光，留下了一块生铁淬炼成精钢的成长足迹，留下了无数军二代童年、少年时代的欢乐。对一个地方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记忆，像扯不断的风筝。牵动着五湖四海在南口当过兵的人记忆的，是一座座军营里不散的军魂。 2025年10月下旬。原坦克21团马运齐营长的老伴和4个子女及女婿，从河南平顶山市驱车近900公里来到南口，重返坦克6师和21团营区，寻觅旧影，重拾记忆。曾经住过的老平房，有的已经拆除，原址上新建了随军家属楼。但是他们依旧看到了曾经留在房前屋后玩耍的身影。想起了那些曾经的小伙伴，曾经的叔叔阿姨。甚至在谁家吃过饭… 马运齐营长的老伴和4个子女重访南口。 小时候在21团的留影。 原坦克21团营房正门。 南口每一座军营的总占地面积并不是很大。小小的军营，却是一个大大的世界。许多官兵如匆匆过客，留下一串青春与磨砺的脚印。但每一代兵里，都有人将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大半生献给了军营，留在了军营，直至离休、退休。小小的军营里，走完了长长的人生。那种与军营形影不离，与军队共生共长的军旅生涯，潜移默化铸造出来的军人情怀，没当过兵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像没打过仗的人，无法理解为什么军人视武器为第二生命。军营驻地也许相对贫脊落后，但你永远不会嫌弃那座军营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在从军经历中，也许受过委屈，也许挨过首长的狠批，也许与个别战友结下私怨，但你永远不会抹黑那座军营，抹黑那支军队。每到复员季，军营里是一幅幅战友拥抱告别、依依惜别的画面，是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是忍不住流出的几行热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军营里没有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雅趣，也没有街市上的热闹与喧嚣。但军营里有一股气，虽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用眼睛和心灵感觉到。那是一种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阳刚之气，一种让胆怯的人也敢振臂一呼的勇气，一种让男孩变成男子汉的浩然正气。当过兵的人，除非患病，年过古稀，走起路来，都是腰板挺直，脚下生风。绝不会缩肩含胸，左顾右盼。军人的标准身姿：“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就是这样一座座“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军营，让无数官兵从芳华到白发的难以忘怀。吃过一天军粮，扛过一天枪，就忘不掉自己曾经穿过绿军装。 曾经的坦克21团团首长重回老营房。 坦克21团的老兵们重回老营房。 老兵不老，新兵扛鼎。 难忘的战友情。 身后的战备山洞，洒下过青春的汗水。 作为一座兵城，从南口周边到燕山腹地，整个南口地区，似乎罩着一件看不见的国防绿色的无形护网。至今，南口的低空也禁止各类飞行器飞行。南口成为兵城，是由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的。新中国成立之初，南口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就被高层军事管理机关看中，开始陆续在南口排兵布阵。到了1960年代初，南口这盘军棋，就由暗棋变成了明棋。北山深处藏有大国利器，道南有铁甲雄师，桥西有王牌坦克团，近邻是中国轻武器的摇篮208所，虎峪东北的“马鞍山”是坦克驾驶训练场。曾经的南口，燕山脚下，轻武器研发的试枪声，此起彼伏，鸟惊兔逃。阳坊靶场，坦克的轰鸣和炮声，震天撼地，狼烟四起。南口神秘的面纱下，是无数在此服过役的老兵们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南口，不是一个让人留恋的地方。南口的军营，却是一个让兵留下记忆的地方。 原坦克6师部分子弟重回老军营。 在装甲六旅院墙外，有一副非常暖心的大红标语：视人民为父母，把驻地当故乡。这是装甲六旅新一代官兵，向南口人民的庄严承诺。军人的誓言，一句顶一万句。 南口的山水，不像江南的山水，优雅含蓄，楚楚动人。南口的山，像身披盔甲的勇士；南口的水，像蓄势待发的滚滚洪流。兵城南口，不是江南水乡妩媚的山水画，是燕山脚下虎踞龙盘的钢铁城堡。 1980年以后，南口的风，再也不狂了，开始变的温柔了。南口自从没有了带着响箭声的风，没有了三班倒的工厂企业，南口就是燕山脚下的一大片居民区，开始变得沉静、寂寞，逐渐成为一种年代记忆。风，带走了南口的特色。而那些静悄悄完成了军改任务的军营，却留下了南口的灵魂。兵城南口的山光水色，已经成为遍布大半个中国的无数老兵的永远的记忆。这种记忆里流淌着青春的热血，老兵老矣，南口还是曾经的模样吗？ “故乡，是人生的起点站，抑或是一个在漂流中停泊过的港湾…故乡是什么？故乡是一种情结，故乡对许多人来说，也是人生的最后一道防线，最后一条退路”（著名作家陈彦） 人的记忆，是一种魔力。对一个地方一旦形成记忆，就像流淌在血管里的鲜血一样，浓烈、赤热。记忆的主流是美好，是对自己曾经的生活的珍惜。南口，那一座座军营，是成千上万官兵青春的博物馆。 2026年6月1日 于南口干休所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