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 29 期｜老兔子的六一：心底栖着追蜻蜓的少年（散文）

林泉墨语

题引：

岁月是无声的风，轻轻掀过一页又一页光阴。

正文：

恰逢六一，也恰逢我的生辰，六十三载春秋，落满一身温软的风尘。旁人唤一声老者，可我深知，皮囊渐添褶皱的兔子，胸腔里依旧揣着年少的风。

来路是一条漫长的阡陌。

有过灯火相迎的坦途，也有过步履踉跄的暗巷。回望之时，雾霭漫过旧痕，分不清哪一段路平坦，哪一程脚步崎岖。命运的步履从不由人掌控，便不再频频回首细数脚印，怕走着走着，弄丢了当下的自己。

在北京栖居六年有余，朝暮往复，晨昏更迭。

初来时，心是旷野里奔走的野兔，贪恋无拘无束的自在，心绪如荒草疯长。经流年慢慢沉淀，心终于归位，潮起潮落皆能安然。偶尔漫上心头的焦虑，从不是俗世营生的困顿，而是心底一处空空的缺口，牵系着千里之外的烟火与亲人。

故乡的院落里，九七高龄的母亲倚着轮椅，身影被日光拉得悠长。听筒里反复响起的“无事”，藏着难言的辛劳。感念侄女日夜照料，扛起琐碎与委屈，以温情撑起一方安稳。

山水迢迢，隔不断血脉牵绊，远在边城的小孙女，一声软糯的爷爷，便能揉碎满怀惦念。短暂的通话里，藏着孩童懵懂的生疏，也藏着我化不开的柔肠。

也曾独自静坐斗室，看整座城市步履匆匆，川流不息。

心头似一块反复浸拧的湿布，闷意层层叠叠，无剧烈的苦痛，却久久不得舒展。人生本就少有一路坦途，那些硌心的烦忧，如墙面上晕开的水痕，紧盯便挥之不去，转身奔赴日常，时光自会将浅痕慢慢淡化。

春风吹醒河岸草木，我学着松开紧绷的心弦。

不再困于方寸房间，单车碾过运河、减河的岸堤，看柳丝由枯转黄，再晕开满堤新绿。心念一动，便备好糕点寄往故土，不必等节日烘托，牵挂本就该及时抵达。

灯下展卷，与古籍相逢。

年少读不懂的字句，历经世事再品读，方悟其中深意。也执起纸笔，随性记录见闻与心绪，笔触缓慢，如老牛踏田，一字一句，耕耘内心的天地。

在琐碎日常里，有新的力量悄悄破土，渐渐学会与自己温柔相处。从前总想向生活、向家人交出一份答卷，如今才懂得，把自身过得安稳从容，便是世间最好的交代。

人到暮年，便如巷口伫立的老槐。

树皮皲裂，枝桠弯折，却岁岁逢春，执意抽芽。不盼旁人照料，只将根须深扎泥土。任风雨来袭，坦然承受；待暖阳倾洒，自在舒展。

生活恰似一盏清茶，初入口时涩意缠舌，静置良久，方品出淡淡回甘。当年耿耿于怀的种种，经年之后，不过是杯底一枚浮沉的叶片。

转眼将至六十四岁，世俗眼里，已是该安享晚年的年纪。

可我不愿轻易把“老去”挂在嘴边。总记得那句朴素的话语：活着，便要动起来。余下的光阴，不求轰轰烈烈，只求步步踏实。

像旋紧一枚枚螺丝，每一圈转动，都掷地有声。生命如一段老木，任其荒芜便只作薪柴，用心雕琢，便能活出独有的姿态。

外界的喧嚣热闹，皆是旁人风景。

我守着自己的晨昏，该问候的及时奔赴，该品读的文字静心研读，该落笔的心意坦然书写。笔墨与文字，成了我连通内心的桥。好好吃饭，安然入眠，温柔善待日渐老去的自己。

于人海喧嚣中，守住内心的风骨；

于岁月平淡里，点亮一盏不灭的心灯；

于世事浮沉间，稳稳踏住脚下前路；

于无需向谁证明的年纪，依旧向着远方，缓步前行。

今日六一，亦是我的生辰。

这只走过六十三载岁月的老兔子，愿此生皮囊老去，初心不改。

心底永远住着那个，追着蜻蜓奔跑的少年。

祝自己生辰安康，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