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笔者忆画“知青”时栖居林盘之夜景 于1993年)</span></p> <p class="ql-block"> “黄昏哭向野田春,三十功名志未申。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何人。”</p><p class="ql-block"> 儿时,经常听到父亲吟诵此诗,尤其是后两句印象颇深。当时,并不懂得这般感叹的含义。几十年一晃而过,自己也有了下一代,如今才算有些明白个中几多困惑几多愁绪,进而领悟到的不仅仅是人生况味,还有对逝去父母的无尽思念。</p><p class="ql-block"> 母亲过世时我七岁;父亲去世时我二十五岁。因而,母亲的印象模糊,父亲的印象却清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全家福——与重病中母亲的最后合影 1956年</span></p>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是瘦瘦的,脸颊有些下陷,但眼睛较大,也有神,头发是黑黑的。她叫我“常儿,常儿”的呼唤声,至今依稀在耳。印象中母亲长年呆在家中,很少外出,原因是一直在生病——患肺结核,而且经常坐卧在床。大约到1956年时,听大人们讲,已是“三期”,意思是最严重的了。记得母亲有一次病危时我正在学校上课,口信一传来,我立刻提起书包从教室里冲将出来,一手推开前来拉我的黄校长,只听得她说:“隔你妈妈远一点,要传染的……”但,那些日子,我没有在乎这些,每天与母亲的亲近是必然,如同每天自顾玩耍也是必然的一样。记得那时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变,那就是到床边向母亲“请安”。</p><p class="ql-block"> 真的,我实在记不起与母亲有过的对话,也记不起有过的一道外出的游玩——我奇怪自己童年时竟是那般的迟钝与木讷,还没记性。</p><p class="ql-block"> 然而,母亲对我的读书学习是很关心的。依稀记得,将上小学时,母亲拿出了一本《国文读本》(大概此名),指着扉页上的题字并告诉我,这是她唸小学时成绩为学校甲等奖头名的奖品,当时,我便想,以后,我也要得奖。这,想来应是我日后努力学习的最初动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回忆画老家 于2021年秋</span></p> <p class="ql-block"> 母亲与世长辞时是早上,8点一刻。我呆呆地站在睡房门边,低声地哭泣,身旁来来往往的是忙乱而悲伤的大人们,他们好像都没有看到我。当时,我哪会知晓:从此,这珍贵的母爱永远离我而去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逝世后,家里长久地笼罩在悲情之中。父亲经常唸着的《诗经》中的句子,我都能背下来了:“彼苍者天,歼我良人。若可赎兮,人百其身。”我还隐约地记得昏黄孤灯下,母亲遗像前,父亲静默久坐的背影,宛如一尊雕像。</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遗体在北郊昭觉寺火化后,间或星期天父亲都要带上我——有时还有二哥,步行去昭觉寺祭扫,很少乘公共汽车去。从城东走向城北郊外,几乎就是穿城而过,我好像并不觉得累,跟着父亲走过大街小巷,是我喜欢的事,因为,能听到父亲即兴讲的故事,有时还可能“进馆子”尝尝小吃——比如那香甜的“三合泥”。那时的昭觉寺踞守在广袤的田野上,它的后园就是我心目中的“森林”,有高高的松树、青杠树和楠木树,有遍地近半人深的荒草,还有不时啼叫的乌鸦和盘旋的老鹰。拾起苍鹰落下的羽毛,望着不见人影的树林,我总会想,母亲在这儿会不会感到冷清与寂寞。</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祭扫,一直持续到后来母亲的骨灰回放到家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母亲逝世后,父亲在1957年《历书》上的记录</span></p>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病逝使年幼的我曾经下了个大大的决心:长大后去当医生,消灭“肺病”!然而,几十个春秋过去了,因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自己实在是没有穿白大褂作“大夫”的命。</p><p class="ql-block">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p><p class="ql-block"> 流转的时光在改变着一切的同时,也渐渐地会带走我们拥有过的记忆与愿望。</p><p class="ql-block"> 之后,与父亲相依为命十六年——大哥工作在外地;二哥谋生困苦,漂泊不定。我在父亲、还有慈祥祖母的爱怜与呵护下,一同艰难地走过了那些个春夏秋冬,尤其是那遭受“自然灾害”的三年及 “政治运动”连连的六、七十年代,正是我们这代人长身体、长知识的黄金时期,却不幸地留下了先天不足和认知缺失!</p><p class="ql-block"> 尽管遭遇着社会生活的翻云覆雨,经受着“出身问题”的沉重压力,但我与父亲的至爱亲情并没有动摇。然而,我却觉得父亲有些大不一样:一是不怎么关注我的学业成绩,说什么:“学生,学生,学习生活”,他极少查看我的作业,却在乎于教我生炉子烧火,教我在大街上辩识方向,还一直支持我外出“游山玩水”。二是喜好“无用”的、“陈旧”的古诗词,常唸常写,李煜“春花秋月何时了”一词,我最早就是从父亲口中得知的。三是从不向我讲他投笔从戎的往事。记得一次偶然翻看父亲的履历,才知晓抗战时他曾转战于江西、湖北、湖南和广西等地。四是对于身外世界,父亲与我的感受也不太一样。那时,人们的生活总会有甚嚣尘上的“运动”来拨弄左右,父亲似乎惯看运动“景观”,几近木然,比如,在路过充耳广播与口号声的街头时,他从不驻足看热闹;对又“揪”出某人的新闻,不作评论;对他单位学习的事、对我学校政治活动的消息也只是简单地说说问问。记得六十年代初,举国批判“苏联现代修正主义”,那些连篇累牍的、让我等亢奋的《九评》文章,父亲好像不怎么看,也不谈论,对于我们即将“领导世界革命”,“解放三分之二世界人民”的大事,竟然无动于衷!当时,我心里曾纳闷:这难道就是早年投身国民革命,后来参加抗日战争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不过,父亲也有感兴趣的事情,如:积攒粮票四处去排队为年迈的祖母买包子、花卷;星期天带我散步去西玉龙街书店“淘”旧书——在那里我认识了《三希堂法帖》,认识了《芥子园画谱》、《故宫周刊》等,这些都是我书画学习的启蒙读物。还有难以理解的是, 已过花甲的他,1972年时,夜间还爱跟着成都广播电台的广播学英语……父亲老是这样,仅仅致力于这些日常小事,而对许多“大事”依旧淡漠。</p><p class="ql-block"> 父亲淡漠的事物还有钱财。从我记事起,家中的零用钱一直固定放在方桌的一抽屉里,谁要谁取,没有限制。在我的记忆中,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因钱财而发生纠纷的事,父亲常说那是“身外之物”。父亲的见解和宽松也给我打上了“烙印”——淡泊金钱。记得“知青”时期在离蓉返乡时,父亲总会给我几元零花钱,而我往往会悄悄地抽出两三元钱,放入家中方桌的抽屉后才离家上路。至今,我也没有把怀揣多少钱当成关乎个人风光与荣辱的事。可以说,在我过去的人生中,似乎没有过真正的为缺钱而心生烦恼——如此“另类”的状态和心思,我从不愿也不便向人说起。</p><p class="ql-block"> “吾心光明,亦复何言”,这是父亲曾说过的王阳明先生的话。</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知青”时与父亲、二哥的合影 1969年</span></p> <p class="ql-block"> 把我和父亲分割开长达四年多的,是那场骤然降临到青年学子头上的“上山下乡运动”。 </p><p class="ql-block"> 1968年冬,我下乡到绵竹农村前,同二哥一道去探望了被隔离“劳动”的父亲,在水碾河郊外一仓库,即是市中药材公司的“牛棚”。我们被指定在晒场旁谈话。时近黄昏,天低云暗,我有种从今以后父子天各一方的难受,低着头,瞟眼看到了父亲花白了许多的胡须在寒风中颤动,还有那写有“国民党残渣余孽”黑字的白袖套和藏蓝色棉大衣上的污渍。我怀揣的是一种近乎诀别的心情,然而,父亲似乎并不在意,在询问我下去衣物准备情况后,说:“绵竹好,以前还叫‘小成都’呢,抗战时为‘躲警报’,你妈妈还在那里学校教过书。”并嘱咐二哥带我去看看当年在绵竹生活过的地点,什么苏家街、月亮泉,还有双忠祠、南轩祠,好像我是去远足旅游似的。就这样,原以为的挥泪惜别场面,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相信,我“上山下乡”的离开和1969年秋年逾九十祖母的寿终正寝,对父亲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他的孤寂、他的愁苦是可以想见的。那时,我曾隐约地觉得父亲的不容易,不仅要有担当起全家对付苦难的魄力,还要有在社会生活中为事谨慎,又泰然处之的气度。这是否还关系到一种生存智慧与操守?自己没有怎么想清楚。</p><p class="ql-block"> 而今想起来,才算有些明白父亲当年的人生境界:身心自我的恬淡,业已不在乎岁月的馈赠是丰厚还是菲薄了。</p><p class="ql-block"> 说来,好些知识分子讨厌之处在于遇事爱问为什么,然而,父亲好像并不如此。他似乎已惯于默默地过日子。古往今来,因明哲保身而“躺平”,也算是一种生活的姿势吧。也许,只有经过那个年代的人才有可能解读这些言行。在家国遭受劫难之际,能做到既没有“辩证”地心安理得,更没有投机地趋炎附势,堪称可贵。然而,人们心态的外显方式是不同的,以沉默来自我保护,并作如是观,应当是一种选择吧。细细一想,这也是对扭曲人性伎俩的一种反抗,其成就着一种特殊的强大。“君子不器”,更不能被工具化,这靠的是良知,靠的是一种可贵的韧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三弟兄与父亲的合影 1971年冬</span></p> <p class="ql-block">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父亲也有喜形于色的时候,如孙儿智、璇;孙女姿、连出生消息传来时,他总爱品一点小酒,带着笑意地自斟自酌。而于我印象很深的是,1973年秋的两件事令父亲倍感高兴,一是我有书法作品参加了“四川省国画书法展览”——此为“文革”以来最大型的美展。在省展览馆,父亲在我的作品前,近看远观,久久没有离去。二是我考上了师范,将结束“知青”生涯。记得父亲在老家小楼上,笑咪咪地低声给我吟诵了郑板桥的一首《道情》:</p><p class="ql-block"> “老书生,白屋中, 说黄虞,道古风。 多少后辈高科中, 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 一朝势落成春梦, 倒不如蓬门僻巷, 教几个小小蒙童。”</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已经懂得没有资格笑他“迂腐”了,倒觉得业已年迈、教书出身的父亲是在真诚地认识人生、感悟人生,而且,对我被走上教师这个行道表示着一种满意。然而,父亲也给多少有些得意的我泼了冷水:两个哥哥都读了大学的,你还须努力!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郑重的叮嘱:认真做事,友善待人,要我“设身处地想想别人”。想来,与人为善一直是我人生的信条,正直善良一直就是父母对我们的要求,我因之也成为了一个“乖孩子”、“好学生”、“五好社员”等,人缘也算不错。尽管在那些我的个人优缺点“评语”中往往有“斗争性不强”的意见,但,我并不在意。每个人的生存谈何容易,何必动辄就与人过意不去呢?况且,我深感利用嫉妒掀起的仇恨是何等的可怕,知晓看重自己也应尊重他人。人生应当自我定义,我不愿做对付人的工具,那斗争的“哲学”委实学不会。</p><p class="ql-block"> 能回到故乡成都工作,能伺候年迈的父亲,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舒心,也有好好孝敬父亲的打算,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那年冬天,父亲的高血压病爆发了,而且很突然。那天清晨,我还在睡意朦胧中,身旁刚起床的父亲竟然倒了下去,从此不再起来——脑溢血就是这么的厉害!尽管父亲在病榻上与病魔抗争了半年多时间,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而且永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病中的父亲 于1973年12月写生</span></p> <p class="ql-block">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然而,我却仿佛觉得他已经对我讲了许多许多。“大音稀声,大象无形”!</p><p class="ql-block"> 对于父亲的离去,没有灵堂,没有祭奠,更没有讣告。早上去世,下午5点15分在东郊琉璃场火葬场火化。当殡仪馆的车从家中运走父亲遗体时,我欲哭无泪,双腿发软,想下跪,但不敢,这就是当时——1974年的现实。</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独自睡在家中,睡在与父亲同睡过的床上,手抚着父亲睡过的枕头,我悔恨——长大以后竟然从未与父亲拥抱过!这一夜,没有恐惧,只有泪水……</p><p class="ql-block"> 没有父母的日子是缺失爱怜的日子,同时,也是快速懂得自立自强的日子。从此,我习惯早起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残存的父亲有关近代史的笔记</span></p> <p class="ql-block">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p><p class="ql-block"> 后来,当我成家立业后,时常深感“子欲养而亲不待”。在梦中,父亲的形象模糊又清晰:头发花白,胡子稀疏飘逸,两眼炯炯有神,身板挺直,虽已年老也不失英武,还依稀听得他叫我小名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p><p class="ql-block"> 说来,一个人降临世间具有偶然性,却又似有所谓的“缘分”。我也知道生老病死,为生命规律,绝无例外,还知道所有的往事和旧物终会渐渐地忘记、渐渐地消失,但是,我永远后悔自己当年不知道珍惜与父亲在一起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晨晨昏昏;永远感激父母的辛劳与付出——这是以“情感义务”来解读远远不够的情愫!我以为,父母对子女的关爱,无疑是人世间最真挚最纯洁最珍贵的爱!而子女对父母的孝顺又能几何呢?</p><p class="ql-block"> 想来,父母和我都是这人世间的平凡之人。芸芸众生,经历类似,感受有异,冷暖自知。我今生有幸,虽经磨难,但能结缘妻子,能遇上改革开放的好年景,对女儿的成长也倍感高兴,相信下辈人不会遭遇上辈人那样的社会性灾难了——他们可能不懂得的、不相信的苦难,同样的,也未必懂得我们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行笔至此,窗外月色朦胧,清风徐徐,几分凉意,春天里果然也有秋天,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而今的天时与世态之变幻,父母在天之灵会知道吗?</p><p class="ql-block"> 想来,一个人的一生短暂且具唯一性,身后事谁能知晓? </p><p class="ql-block"> 月上中天,忽而想起了曾改读过的唐诗:明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代代无穷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