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商海沉浮》连载6

莫然

A31989年3月6日 深圳森林一早安排新的住处去了，辛星想单独再摸一次底。她进入餐厅就坐，餐桌旁的气氛果真不寻常。秃头悻悻然地点了许多大菜，把个早餐弄得琳琅满目。黄锦屏看来很心痛，但却隐忍不发，照样高谈阔论，仍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个瘦女人是她唯一的听众，同时又在给秃头频递秋波。丛辉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诡谪的光。离他们不远的另一桌坐着满脸警觉的章海，像个保镖或者业余侦探。辛星漫不经心地巡视了一圈，又移开眼光去仔细琢磨身边淡黄色的壁纸，仿佛那些结构严谨排列规则的图案,反而能给她的头脑一种鲜明的启迪，或是一种模糊的暗示……“黄老板，你今天讲一千道一万都没用！ ”秃头终于发作了，把硕大的拳头往桌上一砸，手下顿时流汤滴水。“那批文化衫我们已经交货一个月了，你原先承诺的补贴非但没兑现，反而连应付的加工费也到不了帐。老子早就想找上门来，问个子丑寅卯了！"“老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瘦女人用上海普通话劝解，同时抛了个眼风给另一边，“黄小姐一时头寸紧张，周转不灵也是常有的事，再等几天想想办法吧！”“什么头寸紧缺周转不灵？她姓黄的早就该到帐的投资还差着一大截呢！ ”秃头恶狠狠地站起来，一脚踏在椅子上，直着脖子喊，“老子今天就是要吵它个人仰马翻！我他妈的上当受骗了，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王先生息怒。”丛辉恭恭敬敬地把毛巾递给他，“最近黄老板又在天津投资了一家厂，深圳的精品店也刚刚开业。战线长了，资金确实调不过来，还望上海方面多多担待。” “我担待谁，也不能担待你这种奶油小生！ ”秃头阴森森地笑了笑，目露凶光地逼向丛辉，“哼!到底是你这张脸子迷惑了她，还是她的床上功夫抓住了你？老子警告你：这种腥不是好沾的，这种女人不是好玩的！她能坑我也能坑你!别看你现在美得直哼哼，很快就有你的好果子吃……”“姓王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黄锦屏站起来指着他，厉声喝道，“这里是深圳，不是你的上海滩！这个码头上叱咤风云耀武扬威的主子在这儿呢！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又冷冷地说，“老实告诉你:合资企业外资不到账的老鼻子了！我还算够意思的！谁不想悠着点儿，把钱先攥在自己手里？你们针织厂是个快要倒闭的烂摊子,靠我扶了你一把，才摇身变为合资企业。现在就凭我给你的那点定单，你就能贷到银行的款！我玩你的加工费，你玩国家的资金,谈得上谁坑谁吗？”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事，辛星也见得多了，但这种触目惊心的事变却在意料之外。她想赶快去告诉森林,却见章海已站起身正挡住去路，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眼瞄着这边的动静。辛星迟疑不决地收住了脚步。“哟，黄小姐，侬的嘴巴也是不饶人呀!”瘦女人温言款语地说，“常言道，骂人不揭短，当着和尚别骂秃……”她意识到失言，忙用餐巾掩住口，轻声笑道,“总之，过去的事就不要提啦！你们俩也搭档了一年多啦！不能为这点小事就翻脸。依我说呢,我们就在深圳多住几天，黄老板回澳门去调头寸。多少无论，总不能让我们空手而回呀！”“都像何姐这样体谅，问题早就好解决了。”黄锦屏立刻巧笑嫣然，娇媚地把手搭在秃头的肩膀上,“八哥，这几天我手头上还有点儿事，是不是你先回上海去，一周内我准定让丛辉把那笔款子送到你手上……” “别来这一套！ ”秃头拨拉下那只手，看也不看她，“翻手云，覆手雨，我他妈的见多了！老子前脚一走，你后脚跟那小子远走高飞，我他妈的去找谁呀？”“那你想怎么着？ ”黄锦屏沉了脸问。“提不到款，老子就不走啦！我他妈的吃你的！喝你的！玩你的！"秃头一把拉过黄锦屏，只听“嗤”的一声，黄锦屏的丝绸衬衣从肩膀上撕开来，露出雪白的肌肤。“放肆！ ”黄锦屏挣扎开，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秃头顺手抄起一杯酒泼在她脸上，金苹女老板刚精心化过的早妆，顿时沟壑纵横……黄锦屏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啪啦"一声，一张椅子翻倒了，章海一个跨步冲上去，揪住秃头的衣领，冲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秃头猝不及防地向后仰身，章海又全力猛击对方的腹部。秃头疼得弯下了腰，章海已向上抬膝, 朝他的裆间撞击…….餐厅里的客人早就四散开来，却都不走，而是亢奋地围在周围观看。女服务员发岀阵阵哭叫，急忙去通知酒店经理。辛星在秃头的惨叫声中及时地捂住了脸，气短心跳脚发颤地奔出餐厅。突然感到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胳臂，抬头看，原来是丛辉。他板着脸，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容。“你来干什么？”她警觉地挣脱开了。“黄老板早就有吩咐，让我今天陪你去金苹公司的精品店看看。”丛辉平静地说，对留在背后的大动干戈，仿佛熟视无睹。辛星不由地转回身去，只见秃头已被章海那两下子逼到墙角，而瘦女人则抱着一张椅子瑟瑟发抖。黄锦屏正叉着腰冲她大喊大叫：“趁早给我滚回上海去！再敢踏进深圳一步，我就叫人打断你们的腿！”辛星连忙紧随丛辉，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活像黑社会的一幕！ ”置身于色彩缤纷的精品店后，辛星才对丛辉说。丛辉默然不语，陪着她在新开张的店堂里转悠了一圈。这种店在深圳亦属新潮上乘，它专门赚女人的钱，却是男人来掏腰包。从头上的发饰、首饰、耳饰，直到脚下的皮鞋、手上的坤包，一切应有尽有，当然最大宗的货物还是各式时装、针织衫、皮革、裘衣……进了总经理室，丛辉俨然主人一般让座倒茶，辛星自然就明白了他在金苹的地位。“看来你终于在这儿找到了自我价值。”她坐到经理桌后面的软皮转椅上，冷冷地调侃。“辛星，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丛辉低眉顺眼地蜷缩在沙发里，身子似乎也小了一圈。“你错了，我从来就没爱过你，当然也就不可能恨你！"她悠悠地品着茉莉花茶。“我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从不敢自做多情。”他唉声叹气地说，“但我是真心爱你的！”辛星不禁又冷笑起来：“我倒要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我爱你，但我却不敢要你！ ”丛辉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布满了难以名状的哀痛，“我和你在一起太累了，我跟不上你的高度！我是个永远的失败者，而你却会一直折腾下去,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你都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辛星品味着这番话，内心百感交集。从初恋时的杨洋，到后来的丛辉，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反差！前者留给她的是一种深刻的、持久的痛苦，但至少还能升华岀一些珍贵的、高尚的内容；而后者带来的却是几近毁灭的一击。在那种笼罩心灵的黑暗中，她曾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那是一个人对自身价值的根本否定啊！在她和丛辉的交往中，确实掺杂着对另一份感情的严重失望，甚至还包含着报复和自虐的成分。但丧失自尊的痛悔，却远远超过了情感饥渴的折磨。试图轻率地对待人生，反遭受到人生最严酷地戏弄。现在重又面对自己酿成的苦果，她突然觉岀这是命运的安排，让她能在那场浩劫之后，清醒地审视从前。 “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它若在这里关了门，就一定在那里开了窗。其实正是上天不允许我们结合，不允许它本想塑造的一件好作品倒进废模里。当时我确曾强烈地痛苦过，百般地挣扎过……但只有你最清楚，一切只与尊严有关，而与感情无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是想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告诉你十个字吧: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辛星！我求你别再说下去了。”丛辉哀告着，“你不知道我每次离开你时，都有一种被剥夺得鲜血淋漓的感觉……”“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自讨苦吃？ ”她拍拍转椅的扶手，一语双关。“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丛辉茫然失措地环顾四周，“这里我一天还没来过呢！”“原来你这个总经理形同虚设？ ”辛星若有所思地轻弹着发亮的桌面，“刚才的场面你都看见了，你还打算在金苹呆下去吗？”丛辉迟疑了半天，说：“她给的报酬很高……”“我忘记了你的价值原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 ”她冷笑着起身，径直走向门边,"反正我们要和金苹合作，你做为新星的内应留下来也好。”“我很为难。”他吞吞吐吐地跟了一句。“怎么啦？ ”辛星收住脚步背对着他，“我又没让你一仆二主，或者出卖金苹利益，仅只是通风报信也不行吗？”“就是这个很为难。”丛辉欲言又止。“哦，我明白了。”她转回身，再一次冷笑道，“原来真让秃头说中了。她不但资产有限，而且经营不善,亏空很多，目前还另有打算，是不是?”丛辉仍旧不吭声，只心慌意乱地点点头，仿佛房间里安有窃听器。正当辛星悟岀了什么时，他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 :“其实你已经看见了，你带来的那个森总对她有多重要……”辛星皱紧眉头，神色骤变，一句话不说就掉头而去。 陈刚被森林的一番话套出实情,但他心里并不懊丧。这个比他年长的男人经历过风风雨雨，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时常闪现出宽容、谅解和大度;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容亲切爽朗；富有哲理的谈话，隐含着善良的希翼，能启发听的话人产生异样的感觉，渴求在这个超凡脱俗的长者面前一吐为快……几个月前在北京听到的一番话，使他脊背上冷汗嗖嗖，立刻撤出了那个虎狼窝，而且在随后的“严厉打击一切经济犯罪”的活动中，时时庆幸自己没有栽进去。如今他陷在震洋公司倒闭的沼泽里拔不出腿来，这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又再度给他指引了一片坦途……但辛星推门进来时,他却有几分惊惶失措，仿佛自己云策划什么不利于她的阴谋诡计被当场抓获。忙岔开话题汇报起丝毛办的岀口行情，而且频递眼风给森林，希望不要这么快就揭盖子。“小批量试销的工作也可以跟着进行啦！ ”森林偏偏插了一句，“陈刚打算在深圳承包一个针织厂。"陈刚绝望地瞟了他一眼，又在对方的目光抚慰下恢复了镇静。然而辛星的眉毛却惊奇地向上挑着，悟岀了其中的含义，才又朝中心聚拢：“怎么？跑单帮的如今找到了码头，陈刚你想和新星彻底分手啦？"陈刚强自镇定地点点头，很快又觉得不妥，就不知再说什么好。“不是彻底分手，而是更加紧密地携手。”森林鼓励地拍了拍陈刚的肩膀，“把你的想法都端出来吧！"不善言词的陈刚说了几句便觉出糟糕透顶，连自己都没弄清楚的头绪反而成为引爆线，点燃了辛星心中的一团怒火。“哼！利益！责任！ ”辛星愤慨地拍着茶几，“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十八万的债务让谁来顶缸?新星正急需经营人才开拓市场，你这一走不是釜底抽薪吗？当初我们三击掌相约出山，你现在背信弃义算什么男子汉？”陈刚狼狈地咂巴着嘴，无法解释。在她的震怒面前倍感内疚、惭愧，只得再次把求助的眼神投向森林。 “当领导的总应该沉住气，让人把话说完，这样即使挨批挨踢也不觉得冤，对吧，小陈?”森林幽默地眨眨眼。“辛星，你听我说。”陈刚鼓起勇气，神情也变得十分坚决了，“正因为有了这笔债务，我才想走这条路。那个震洋公司已经跨了，官司也没法打下去了。这些事情都是我办砸的，但你是法人代表，无法卸掉责任。无论你相不相信,这让我心里很不轻松……我一个大男人，反倒让一个女人来替我承担责任，真是窝囊透顶啦！而且出了事之后，你照样信任我，让我在外面全权处理，我也是又感激又惭愧，深感这份情无以回报……现在正好有个机会：一个朋友愿意帮助我抵押承包那家针厂。体恤衫的销路一直很好，最多一年半，我就能挣到十五万还清债务，而且新星在沿海也多了一个落脚点……”辛星站起来,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陈刚张口结舌，不禁苦笑了一下，森林又慢条斯理地帮腔：“很好办。那个针织厂是独立法人，可以和新星文字具结，进行合理合法的债务转移，并取得公证……”“你怎么帮他说话？ ”辛星怒不可遏地冲着森林爆发，“这件事你是幕后，还是主谋？”一声矜持的门铃稳住了战局。森林去接待他约来的两位客人，辛星奔到窗前独自平息怒火，而陈刚则赶快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辛星一个人时，她伤心地扑倒在床上。两个男副手先后离她而去，不正应验了森林的评价“有威而无望”吗？丛辉是在得知那批货出问题后辞职的，公开的理由却是杨丽对那场模特评选耿耿于怀，枕头风吹得他无法在新星立定脚跟。而陈刚的跳槽虽在预料之中，但那笔债务的处理他却应该是义不容辞呀！为何在其还款计划中只说十五万，这不是先刨去了华安削价的那三万？这一切如果不是森林自己泄露了详情，新星怎会如此分崩离折？回想当年与陈刚相约哪怕是卖烤红薯也要搭档，深感世道难测，人心不古…… 铃声又响了，是森林从餐厅打来的电话:“喂，你怎么还不下来？我们饭都快吃完了……”刚才他和客人临出门时，仿佛丢下过一句“共进午餐”之类的话，但正在气头上的辛星根本就没加理睬。现在她却冲着话筒大喊了一声：“你饭都快吃完了才打电话给我？我又不是没地方吃饭!”说完，她就气呼呼地摆了电话。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森林已冲进房间，满脸歉意地伸手给她：“都怪我好吗？赶快息怒下去吃饭吧！别为了生我的气，饿坏了你自己的身体。”"我每逢饥肠辘辘的时候就没法儿心平气和……"她委委屈屈地起身。“给我们一点面子好吗？ ”他温言款语地扶着她下楼梯，“两位朋友都是深圳的上层人物，刚才你在电话里雷霆万钧，他们在话筒旁边惊得目瞪口呆——这女郎该不是那女'狼'吧？”辛星顿生警觉，疑惑地看住他：“别又是挽好了圈套让我钻吧？”“可不是！ ”森林应声说，“舍不了孩子打不来狼呀!”他们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在深圳考査投资环境，以便设点建厂。森林为此坐镇“环宇”，接见了各路诸特别设宴招待的这两位又非同寻常：男客是深圳市长助理，女宾是海关分署的官员。辛星入座后，森林即叫来餐厅领班，吩咐重新点菜另摆一桌。几个服务员则围着她团团转，又是递手巾又是换热茶，连她都觉得喧宾夺主，为了她这个内地的新鲜血液，反倒冷落了人家特区的经济命脉。于是她对那两人巧笑着调侃：“对不起。森总老想让我饿着肚子跟他干革命，刚才我不过稍加抗议，点到为止。所以这餐饭我还是要吃的。”那一男一女相视无语，像是还没从当时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森林已经端起了一杯酒：“都怪我没有安排好。为了惩罚我，陪你喝一杯吧！”辛星闻言，大惊失色：“森总，请别……”话音未落，那杯酒已经下肚。两位客人看看森林，又看看辛星，都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辛星忙转移目标，问那位男客：“听说特区的经济建设日趋发达，外商台商港商投资的很多，现在深圳成立中外合资企业已经有所控制，对吗？”“市里有这个精神。港澳同胞的投资目标，已逐步由劳动密集型的加工业，转化为高科技产业，甚至高速公路等交通项目，这对特区的基本建设起到了更大的责献，同时也说明特区的经济已发展到一个较高的阶段。"男客彬彬有礼地回答，“听说你们的合资厂也打算在深圳落脚。现在办起来确实有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我们的合资厂将引进世界上最先进的大圆机织造新产品，是产值大、效率高、技术性强的新型针织企业。” 辛星急切地打断他，“难道森总没给你介绍清楚？”“怪我！怪我！”森林笑眯眯地敲敲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才我心不在焉，不知所云，差点儿误了大事。应该再罚一杯！”“哎呀！ ”辛星猛地起身想去夺对面那杯酒,不小心却碰翻了跟前的杯盘碗筷。男客瞥她一眼，便俯身去拾，那边森林已经杯底朝天，微笑着叫来侍者换过餐具。辛星心里酸甜苦辣五味俱全，还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去应酬身边的女宾：“海关的工作一定很紧张很有趣吧?这几年国际市场上丝绸的销势最好，据说深圳的水货走得厉害，和正规渠道几乎一半对一半，丝绸公司很恼火此事。你们没采取什么措施？”“特区经济形势的主流还是好的吧？”女宾不悦地看着她，“走水货的情况的确很严重，但还没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呀！再说事情看起来出在深圳，实际上却是各省企业管理的问题。到处都有漏洞，也不能光堵我们这一头啊！" 辛星窘得面红过耳。森林在对面呵呵大笑，像个宠爱晚辈的父亲，把辛星这不识大体的举动也揽到自己身上：“她第一次到深圳，还没认清周围的改革面貌就乱放炮了！我一直跟你们保持着联络，应该多跟她谈谈特区的新形势。这个责任也由我来负吧!"眼看他举起第三杯酒，辛星眼里泪花直冒：“你……" 那位女宾再也忍不住，小声问森林:“她就是你的经理人选？”“那还有错? ”森林持重地微笑着，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饭,森林和客人一道步出餐厅，就挥手作别，拉着辛星径直走向电梯。“森总！你太没礼貌。”辛星急得直跺脚，“为何不送两位贵客到大厅？”“对！我真是不懂规矩。”他坦然地一拍脑门，“应该送客到大厅。"那一男一女虽然满腹疑窦，却不以为忤，反而一再承诺深圳方面的一应事情都帮办到底，由此可见森林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辛星深感自己刚才对两位朋友太过-怠慢。要在深圳选点建广，如何离得开当地政府的支持？回到房间里，她立刻热泪盈眶地问：“别跟我装神鬼的，难道那三杯酒又是凉白开？”“正宗茅台。”森林说得意味深长，“这里不是北京，我也没个好部下保驾。”“简直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辛星泪水涟涟地倒在沙发上，“你忘了医生的叮嘱？万一心脏出了毛病怎么办?"“本人心甘情愿。”森林弯下身来握紧了她的手。“又中了你的计！"她含泪说，“你这是想让我自己去认识一切，调整一切，挽回一切……”“辛星呀！若是你没有这份灵性和悟性，可就真成了如狼似虎啦！”森林站起来时，心房果真掠过一阵轻微的痉挛，他不动声色地压回去一丝痛楚的呻吟，走到窗口面对漆黑的夜空。“一颗新星本该升起在西部的商界，但你的思想方法、性情脾气、心理状况，甚至为人处事,都被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刺激得变态，而且扭曲成180度啦！我真担心以你现在的精神面貌，怎么去管理一个新型的合资企业？我也怕自己拽不回来你，反倒被你拽了过去…… 我也只好来个走极端，就像顺时针再拨180度，或许才有可能使你回到起始位置啊！”“不是简单地回到起点，而是螺旋式地上升？”她眼睛一亮，冲口而出。“对呀！”森林又惊又喜地转过身来，“我并非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我是化做春泥亦护花呀！”辛星感到自己的全身已被一股热流淹没了…… “”好花还须绿叶扶,可现在我已经成了光杆司令啦！”她强自镇定地笑着，眼里却闪着感动的泪花。“那正是为了让你肩上有责任，心头有压力，同时摆脱-切干扰开始真正的自立。”森林大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两个肩头使劲摇了摇，额前聚起了透彻人世的深纹。“陈刚早就脑后生反骨，在新星只是暂栖身，而且急功近利，赚钱之心大于创业之心，难道你没看出来？就算今后他愿意跟着你干革命，这匹野马你也驾驭不住。让他把债务背走，新星便可轻装上阵，何乐而不为呢？刘景川如不肯守住原料基地，他的作用本就十分有限,因为有那笔未了结的债务，华安自然也就绑上了战车……事实上，陈刚、刘景川被分离出合资企业后，由于感情和利益的双重关系，反而更有可能成为你的好伙伴，这样殊途同归，岂不是上上策？”经这么层层剥笋般一分析，辛星不由地彻底叹服。许多事他早已防患于未然，跟这样的大智大慧相比，自己似乎差了好几个世纪。“今天是我错了。”她诚心诚意地检讨，又笑着打趣道，“以后我就一切交给党安排了。”“好！谦虚使人进步。”森林拉着她一同坐下,拍打着她的手心，谆谆教导开了：“聪明的女性不等于可爱的女性，因为她们聪明反被聪明误，常常任性得让人无法接受。只有那些懂得将聪明上升为智慧不断扩大视野充实头脑修正自己的女性，才会具有真正令人折服的风采。我曾提到过中国现代妇女的正统风范，难道你不想攀登这个高峰？”“我……”辛星脸上热辣辣的，脑际像有一道闪电迅疾划过，便俏皮地盯着他，“千里之行，始于脚下。我需要一个基础，否则这高度对于我就是个空中楼阁I ”对她的话中含意,森林已有察觉，但笑不语。 刘景川和周文燕正好这时闯进门来。“请帮帮我们！一定要帮帮我们……”周文燕浑身颤抖，一头扎到辛星怀里。刘景川倒在沙发上面如白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森林皱紧了眉头，辛星也以为碰上了私奔之类的麻烦事儿，但只听了他们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两个人的脸色都严肃起来。“绢丝……两吨绢丝!连本带利足有四十八万哪！'‘刘景川失魂落魄地说。他们并没有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但那种走投无路的神情却令人心惊。辛星浑身热血翻涌，向森林投去求助的眼光。他果断地抓起电话，听见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山鸣谷应…… 作者介绍:莫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从事文学创作35年。作品介绍：出版和创作长篇小说及长篇纪实文学27部（种），计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潇洒走南方》《大饭店风云》《爱在日本》《艳影》《夏娃行动》《盛世红妆》《守着承诺》《经典爱情》《当代风流》《女人潇洒》《倾城之恋》《市委大院》《聚变》《策反1949》《流金时代》《月渡迷魂》《大飞机风云》《中国金融家》《大唐秋妃传》《好雨知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也包括非虚构文学3部：即长篇纪实《蓦然回首》上下两集和自传体小说《青年时代》。已播出的长篇电视连续剧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倾城之恋》《西部的天空》《经典爱情》《红粉诱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与人合作）《红槐花》（与人合作）。大型话剧2部：《谍战川西》《聚变》。另有院线电影一部《追光》（与人合作，获“澳门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文学作品曾获“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奖”、“十月文学奖”、“四川省首届诺迪康杯文学奖”、“成都市首届金芙蓉文学奖”。成都“金熊猫”网络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