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张照片我才知道西方对华人贬称的来源和一首“辱华诗”

天端

上篇文章我通过英文资料和AI图像比对，辨认了1908年4月1日沪宁铁路通车典礼两张照片上的绝大多数主要人物。我的结果如下：

第一张照片：

第一排左起：

1. 镇江道台刘燕翼，2. 江苏布政使瑞澂，3. 邮传部尚书盛宣怀，4. 沪宁铁路总工程师Mr. Alfred Howe Collinson（阿尔弗雷德·豪·科林森 先生），5. 沪宁铁路总经理Mr. Arthur William Uglow Pope（阿瑟·威廉·厄格洛·波普 先生），6. 怡和洋行大班、上海租界工部局主席David Landale（戴维·兰代尔）。

第二排左起：

1.（半张脸者）外务部右侍郎汪大燮，2. 上海道台蔡乃煌，3. 度支部司员瑞丰， 4. 怡和洋行部门主管P. V. Davies（戴维斯）5. 汇丰上海分行经理 H. E. R. Hunter（亨特），6. 沪宁铁路总局助理工程师Ivan Tuxford（艾文·塔克斯福德）

第三排左起：

1. 沪宁铁路机车助理主管兼电气工程师W. J. Grey（格雷）

第二张照片：

左起：

1. 沪宁铁路总局助理工程师Ivan Tuxford（艾文·塔克斯福德），2. 沪宁铁路公司总经理A·W·U·波普，3. 沪宁铁路公司总办钟文耀，4. 上海道台蔡乃煌，5. 绅商田时霖

详细背景验证和图像验证可参看晚清时期两张老照片的辨认

在我那篇文章的最后，我贴了一幅中国人睡在枕木上的照片，这张照片来自于一本发表于1909年的书上插图。我还寻思，这段铁路没有列车吗？会出事故吗？

今天我在网上又意外地看到了同样照片：

这是英国的Cosmo Books书店目前在出售的古董老杂志单页散件，一共5页，网上展示的是其中一页。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The Heathen Chinee : The Shanghai-Nanking Railway

文章于1916年发表在刊物：Wide World Magazine《大千世界杂志》，这是一份英国知名纪实月刊，1898-1965年发行，出版方为George Newnes。

出于好奇，我读了一下残篇内容，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标题：异邦华人

……发现了数量相当的枕木，它们既不昂贵，也并非产自澳大利亚——这要归功于“合荣（Hop Wing）工段”的工人们，也从另一个侧面展现了这位足智多谋的“天朝上国子民”的适应能力。

上海的总经理办公室连发多道紧急命令，终于制止了沿线养路工中迅速蔓延的陋习。但对于非铁路员工，管理层却几乎束手无策。即便已有多名苦力因随意睡在弯道上（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而被火车斩首，也丝毫没有吓退村民们的热情。时至今日，仍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被这种“无痛断头”的方式夺去生命。但中国人向来轻贱性命，而奇怪的是，这种陋习反而让铁路沿线“人口兴旺”了起来。

要描述“约翰华人”（译者注：西方对华人的贬称）的种种小习惯，就不能不提他在生活中处处对风水——也就是“风与水之灵”——的敬畏。这些灵体无处不在，时刻等着为难他，他每走一步都必须设法安抚它们，或是用计谋胜过它们。

初来中国的外国人，总会对住宅大院门口对面那堵孤零零的矮墙感到困惑。询问后才得知，这堵墙是为了阻挡风水进入院内——因为风水之灵只能沿直线行进。这类与风水相关的迷信，对外国人而言本无关紧要，可一旦这些“风与水之灵”开始妨碍他们修建铁路、开办工厂，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笔者近期访华期间，就遇到了不少这样的例子。其中两桩或许值得细说：一桩是“灵体”以高昂代价战胜了英国人，另一桩则展现了一位足智多谋的美国人如何成功“打败”了这些“灵体”。

不久前，英国政府在香港对岸的九龙建成了一段22英里长的铁路，用以连接从广州延伸而来的中国铁路线。我曾与中国政府的铁路顾问A. W. U. 波普（A. W. U. Pope）先生，以及时任香港总督的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Sir Frederick Lugard）一同视察了这段了不起的铁路。

波普先生目光敏锐，他注意到我们的专列停靠点附近，一座正在修建的钢混桥梁，其高度比实际地形所需高出了数英尺，坡度也陡得多，便立刻提醒了卢吉爵士。……



图片注释：

枕木上的酣睡——中国苦力在铁轨上睡午觉。

让我吃惊的是该文的题目The Heathen Chinee，这是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英语世界中对中国人的一个带有种族偏见的贬称或蔑称，妥妥的“辱华”。而此标题源自布雷特·哈特在 1870 年创作的同名诗歌，据说是美国文学史上非常有名的作品。

​ 美国作家布雷特·哈特（Bret Harte）的这首诗，最初于 1870年9月 发表在《大陆月刊》（The Overland Monthly）上，其原始标题为Plain Language from Truthful James《老实人詹姆斯的大白话》。哈特创作这首诗的本意是进行讽刺（satire），旨在批评当时加利福尼亚州对中国移民的普遍歧视和偏见。诗中讲述了一场扑克牌局，以第一人称（詹姆斯）和奈伊的两个白人试图出千欺骗一位名叫“阿辛”（Ah Sin）的中国移民，结果自作自受，反而被阿辛“反杀”的故事。尽管哈特试图揭露白人的虚伪和歧视，但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许多读者完全误解了其意图。大众将诗中的阿辛解读为狡诈、异国的刻板形象，甚至将诗名改成了更具种族歧视的《异邦华人》（The Heathen Chinee）。 Heathen 本义“异教徒、外邦人”，在19世纪欧美语境带有歧视、排华色彩；Chinee 是当时对华人的粗俗拼法（标准为Chinese）。

​ 这首诗后来被美国的反华势力广为引用，甚至成为了推动后来《排华法案》（1882年）出台的文化工具之一。哈特本人对诗歌被如此利用感到非常沮丧和遗憾，但这首诗却意外地让他成为了当时美国最受欢迎的文学人物。

这是此诗的原文：

Plain Language from Truthful James

(The Heathen Chinee)

By Bret Harte (1870）

Which I wish to remark,

And my language is plain,

That for ways that are dark

And for tricks that are vain,

The heathen Chinee is peculiar,

Which the same I would rise to explain.

Ah Sin was his name;

And I shall not deny,

In regard to the same,

What that name might imply;

But his smile it was pensive and childlike,

As I frequent remarked to Bill Nye.

It was August the third,

And quite soft was the skies;

Which it might be inferred

That Ah Sin was likewise;

Yet he played it that day upon William

And me in a way I despise.

Which we had a small game,

And Ah Sin took a hand:

It was Euchre. The same

He did not understand;

But he smiled as he sat by the table,

With the smile that was childlike and bland.

Yet the cards they were stocked

In a way that I grieve,

And my feelings were shocked

At the state of Nye's sleeve,

Which was stuffed full of aces and bowers,

And the same with intent to deceive.

But the hands that were played

By that heathen Chinee,

And the points that he made,

Were quite frightful to see,—

Till at last he put down a right bower,

Which the same Nye had dealt unto me.

Then I looked up at Nye,

And he gazed upon me;

And he rose with a sigh,

And said, “This can't be.

We are ruined by Chinese cheap labor,”—

And he went for that heathen Chinee.

In the scene that ensued

I did not take a hand,

But the floor it was strewed

With the cards on the sand;

Which same, as the table upset,

Had been hid in that heathen Chinee's hand.

And I ask you, friends,

Was it not a queer game?

And is it not strange

That the same should be fame?

For the ways that are dark and the tricks that are vain,

The heathen Chinee is peculiar.

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老实人詹姆斯的大白话

（又名：异邦华人）

布莱特·哈特 作

且容我直白相告，

话语朴实无华：

论起旁门左道，

耍弄虚妄花招，

这异邦华人，行事着实古怪，

下面我细细道来。

那人唤作阿辛，

名字意味深长，

其中暗含的深意，

我也不必多讲。

他神情恬淡，笑容天真稚气，

我常跟比尔·奈伊这般说起。

时值八月初三，

长空云淡风柔，

旁人难免猜想，

他也性情温厚。

可那日他设下圈套，算计我与威廉，

行径实在令我不齿。

我们凑局玩牌，

阿辛也入局相伴，

打的是尤克牌戏，

他本是门外汉。

他端坐桌前，面带浅笑，

模样温顺，一派孩童模样。

谁知牌局之中，

暗藏龌龊机关，

目睹眼前景象，

我心头一阵不安。

奈伊的衣袖里塞满王牌与主牌，

分明存心出千行骗。

可那华人牌手，

出牌步步惊人，

一路赢下分数，

场面触目惊心。

到最后他甩出一张至尊主牌，

而这张牌，本是奈伊发予我的底牌。

我抬眼望向奈伊，

他也怔怔看着我，

他长叹一声起身，

口中连连惊呼：

“我们竟栽在了华人苦力手里！”

说罢便朝那华人扑去。

后续一番混乱，

我始终袖手旁观，

牌桌翻倒在地，

纸牌散落尘间。

原来那些暗藏的牌张，

全都藏在那华人手中。

诸位不妨想想，

这牌局何其荒诞，

这般一桩趣事，

竟还流传世间。

论起旁门左道，耍弄虚妄花招，

这异邦华人，行事着实古怪。

我们回到铁路文章。使用该标题显示了作者极强的反讽或排外色彩，暗示当时部分西方视角下对铁路建设中“华洋碰撞”的看法。

文章以沪宁铁路建设为背景，讲述了西方工程师在中国遭遇的“文化冲突”（尤其是风水争议和民众陋习）。尽管是残篇，我们也可以还原文章的核心叙事脉络：

“中国苦力在铁轨上睡觉”的现象，引出西方人对中国人“漠视生命”的刻板印象。

​ 以“风水”为核心主题，讲述了两个故事：

​ 英国修建广九铁路时，因风水争议被迫修改桥梁设计，增加了不必要的高度和坡度，付出了高昂的经济代价。

​ 一位美国工程师如何“巧妙化解”风水阻碍，成功推进工程。

​

此文贯穿了当时西方对中国文化的偏见，将风水视为愚昧迷信，将中国老百姓塑造成“难以沟通、漠视规则”的形象，本质上是殖民叙事的产物。

这篇文章发表于110年前，值得思考的是，西方对华人的这种刻板印象今天改变了没有？如果还没有改变，那要多久才能改变呢？

我是八十年代中留学美国的，那时中国改革开放不久，来美国的中国学生还不多，和我差不多时期的大陆学生几乎全是美国教授的首批弟子。尽管大家穿着土气，经济拮据，举止羞涩，英语结巴，但我们并没有感受到被歧视，倒是中国学生的聪明勤奋、谦虚刻苦赢得了教授和同学们的一致好评和尊重，美国人民的友好也让人心存感激。那时研究生班国际学生很多，但考试名列前茅的几乎清一色是中国学生。在实验室里泡得最久、最玩命的也是中国学生，拿奖的也往往是中国学生。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哪有资格歧视？正因为如此，教授们都愿意接受中国学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批留学生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赢得了美国教育界的信任，树立了良好的华人形象，为后来的留学师弟师妹们打开了大门，铺就了道路。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批留学生无论回国的还是留在美国的，很多人成就斐然，成为推动中国科技和西方接轨的人才基础。

我们以为一批批中国留学生会前赴后继，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彻底改变西方对华人的刻板印象。然而遗憾的是，近年的“战狼小粉红”又把西人对华人的印象拉回到了百年之前。“战狼”的本质是虚妄，给人的印象是蛮狠好斗、不讲理，浅薄而自以为是。战争年代也许需要“战狼”，而在和平环境，这种做派不仅不能赢得尊重，反而会换来厌恶。同样的“大妈”作风也如此，不守规则的举止常让其他华人也颜面尽失。百多年后读那首诗，“论起旁门左道，/耍弄虚妄花招，/这异邦华人，行事着实古怪” 竟然还会让人心虚汗颜。

华人个人的行为往往会成为标签加到整个华人群体，影响华人整体形象。就像几个苦力睡铁轨，被标签成华人愚昧。“辱华”固然让人不适，但我们也不能强制别人闭嘴，最好的办法是没有“口实”让人辱。早期留学生已经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这一点。而今天的所谓“民族主义”者不仅把早期华人辛苦建立起来的信誉丧失殆尽，还可能断了后续华人的发展空间，就像某些学生作弊造成学校不再欢迎中国留学生，“科技剽窃”造成某些公司不敢录用华人那样。

“文化冲突”百年前有，今后还会有。不是富裕就能解决问题。那些到国外“扫货”的大款，即便腰缠满贯，昂首挺肚，却并没有给本民族带来任何正面的评价。反而是谦虚礼貌、友好待人，有知识，守规则，不亢不卑的华人，走到哪都会受到欢迎和尊重，而这正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品质，也是全世界公认的普世价值。

讽刺“异邦华人”的文明绝非真文明，我们早已摆脱了物理层面的殖民，但要在精神层面彻底摆脱那种陈旧的“叙事殖民”，仍有漫漫关山。摆脱殖民叙事不仅需要外部环境的演变，更取决于当代华人如何通过自身的行动，定义属于这个时代的文明形象。

​现代化不仅是物质的充盈，更是观念与眼界的重塑。百年前的人不会想到我今天会回看他们，那么，百年后的人回看我们时，会看到一个怎样的群体？那时，真正的文明是否已经如铁轨般，既连接了物质交通的便利，也连接起全人类共同的价值与尊严？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每一个当代华人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