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8)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八章.羊皮弦胡的传说</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云岭高原的元旦夜里,凛冽的西风从谷口狂灌而入,在云岭群山间呼啸嘶吼,却吹不散教室里滚烫的暖意。藏格班长为同学们准备好饮料、水果和零食,我的高原学生们正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准备晚会节目。晚会是临时起意的,我先让他们用击鼓传花的方式发表祝词,被点到的同学都站起来,或是送上节日祝福,或是畅想未来,有的用汉语,有的用藏语,大都热情大方。灯真一口气说了一整组的祝词,却并不让人觉得冗繁,他眼神明亮,态度真诚,条理清晰,大家都凝神静气地听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的发言,把晚会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平日里的次登爱打篮球,成绩排在倒数,说话也笨笨的,他的老乡桑珠还说,他小时候挖虫草、捡松茸都笨笨的。可今晚的次登,却大放光彩。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身披一件棕红色的短藏袍,袍角露出白白的羊毛卷,潇洒地对着大家说了一长串藏语,边说边笑,同学们也跟着笑个不停。我虽然听不懂,却听清了他最后两句:“扎西德勒!扎西德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完,次登拿起饮料,倒进杯子里,双手端起,头一甩,先转向讲台上的我,再转向围坐在四周的同学们,说了几句藏语,竟大声唱起了祝酒歌。唱着唱着,他的脚尖不自觉地点着地面,踏出了节奏。同学们也跟着一起唱,那欢快嘹亮、高亢悠远的藏歌,仿佛要响彻整个山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刻的次登,英气十足,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祝酒结束后,我带着他们玩起了飞花令。我本来还担心他们不会玩,自己也想不出更多新花样,没想到飞花令之后,次登、桑珠、洛绒居然带着大家玩起了捏鼻子、抢凳子这些游戏。这些应该是藏族孩子独有的娱乐方式,他们玩得特别嗨,不一会儿,男女同学都争着参与进来。他们在音乐里捏着鼻子学牛叫,围着凳子转圈圈,每一圈都有人被挤得四脚朝天、惨遭淘汰,那副狼狈模样,我也被逗得捧腹不止,笑出了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嬉闹的游戏渐渐收尾,欢快的情绪却丝毫未减,次登顺势带着同学们跳起了踏弦舞。一开始只有次登、洛绒、桑珠几个人跳,不一会儿就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圆圈,跳得最潇洒的,还是次登和洛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跳着跳着,次登出了教室门,不一会,拿回一个翻皮的长形旧皮包进到教室来。次登取出皮包里的物件,像是乐器,我突然想起中山广场壁画上有类似的图像,叫羊皮弦胡,对,就是羊皮弦胡!次登站在人群中弹起了羊皮弦胡!男女同学紧跟着踩上了他的节奏,并将次登围在中间。他们三步一撩,一步一靠,含胸,颤膝,整套动作下来,自然松弛,丝滑中又带点刚劲,随着羊皮弦胡的旋律,时而轻歌曼舞,时而疾步旋风。这种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好像从来没见过!是电影中、书中?不,是梦中!这是一片欢乐的海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热闹的晚会缓缓落下帷幕,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我拿起次登的羊皮弦胡拨弄了几下,听他讲起了壤巴羊皮弦胡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很久很久以前,桑朵草原上有一对放牧的年轻人相爱了,男孩叫丹增,女孩叫央拉。他们每天在草原上唱着动听的情歌,欢快地奔跑、捉迷藏。后来土司的儿子看上了美丽的央拉,土司从中作梗,找借口把丹增关进了格聂神山的山洞。央拉相思成疾,不久就去世了。丹增被放回草原后,得知央拉的死讯,悲痛欲绝。从那以后,草原上常常传来动人又悲戚的情歌。终于有一天,歌声唤醒了爱人沉睡的灵魂,央拉变成一只小白羊,出生在羊群里,又能天天陪在爱人身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丹增依然每天唱着悲伤的情歌,日复一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小白羊无法将秘密告诉丹增,整日忧心忡忡,临死前终于对心爱的人开口说话了:“我就是你的央拉,我死后,不要悲伤,请将我的皮做成一把弦胡,每天弹奏一曲《安塔拉伊》,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丹增真的把小白羊的皮做成了一把弦胡,这就是壤巴第一只羊皮弦胡的由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告诉我,他小时候,小姨家的母羊生了小羊,小姨送了他一只小白羊当生日礼物。次登爱不释手,天天陪着它玩。晚上他把小白羊拴进羊圈,可小白羊半夜跑到二楼,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阿妈一生气,失手把小白羊摔下了楼,小羊就这么死了,阿妈自责了很久。次登守在小白羊身边,一整天不吃不喝,哭够了,才把小羊放到门外,端起一碗青稞酒,学着电视剧里祭奠英雄的样子,庄重地洒酒祭奠他的小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次登第一次感受到“死”带来的悲伤。后来,他请小姨父用小白羊的皮,做成了这把羊皮弦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的踏弦舞跳得这么好,是因为这把羊皮弦胡吧?”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说有这个原因。他对这把弦胡爱不释手,弹琴、唱歌、跳踏弦舞,浑然一体。他还告诉我,他是壤巴县中学踏弦舞队的领舞,经常代表县里出去参加表演活动,措温谷景区剪彩、波戈达新村落成典礼、迎接远方重要客人,他都参加过。难怪平时课间操跳踏弦舞操时,次登的舞姿格外灵动丝滑,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欢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踏弦舞的舞曲一般有哪些?”我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一定,舞步是固定的,音乐要看场合。我和小姨父最喜欢《安塔拉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跟小姨父关系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老师。我的家乡在波戈达村,十几年前还在大山里的时候,没有学校。小姨在桑朵村小代课,我九岁那年,她把我接到那里读书。可没过多久,小姨在半夜送学生去看病的路上,被山洪卷走了。小姨去世后,小表妹交给阿妈照顾,小姨父就一直带着我。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听见小姨父在草原上唱歌,唱了很久很久。我问小姨父,小姨会不会也变成一只小白羊,回到草原陪你?小姨父说,如果因为离别难过,就跟他跳一曲《安塔拉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我不知道《安塔拉伊》是什么,只知道踩着这支曲子跳舞,心里又忧伤又有力量。长大以后我才晓得,这是一首藏族情歌,讲的是爱恋和生离死别。传说很早以前,藏族小伙扎西要坐船渡江,跟着盐茶商队出门,和心爱的姑娘拉拥约定半年后相见,可扎西却病死在了云南丽江。拉拥每天对着金沙江思念心上人,一直到老。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弦子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情人离乡,远渡讨要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滔滔金沙江水,载着我的思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水依然流淌,我已满面沧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情人永逝他方,至今无法还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静静听着,心也跟着沉进了这段古老的旋律里,让次登搜出来听。音乐响起,他一句一句翻译给我听:“山不在高低,只要草儿青青;泉不在大小,只要水儿清净”“恋人啊,不论穷富,只要有颗真诚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这么喜欢这首曲子,是不是也有和喜欢的人分开的经历?”我打趣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一下子红了脸,小声地跟我说起了他的第一次心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桑朵村小读三年级的时候,从波密转来一位六年级的姐姐,叫达娃。她喜欢在草原上唱歌,我跳踏弦舞,我们一起在学校表演节目。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在草原上放羊,她抱着小白羊,听我拉羊皮弦胡,唱《安塔拉伊》,那歌还是我教她的。老师你不晓得,她的嗓子,她的歌声,简直像蓝天上的白云一样好听。一年后,她毕业离开桑朵草原,进城读书了。达娃走后,我半夜爬起来,一个人跑到草原上拉《安塔拉伊》,那种心情,真的和歌里一模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哦!这么神奇,小伙子长大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嘿嘿,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嘛,老师。”次登红着脸笑,“《安塔拉伊》一般放在壤巴踏弦舞会的最后,当作告别曲,有难舍难分的意思。我们舞蹈队老师说,当年红军进驻壤巴,和藏族同胞结下很深的感情,离开的时候,乡亲们也跳《安塔拉伊》。老师说它哀而不伤,还很励志。后来它就不只是指男女恋爱的意思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笑了笑,又认真起来:“你初中跳踏弦舞,会不会影响学习?难怪现在功课有点跟不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本来学习就不好嘛,老师。”次登笑着说,“以前为了让我读初中,阿爸在郊区租了房子,阿妈带我和表妹在城里读书。刚从草原到县城上学,我很不习惯,人也变得内向,不爱说话,成绩差,不敢交朋友。我特别想草原上的小伙伴,想和他们一起放牧、摔跤、斗牦牛、挖虫草,我还跟阿爸说,我不想读书了,要回波戈达村。阿爸教育我说,读书不光能让自己变好,还能让波戈达村变好,说我是波戈达村的希望!我就只能留在城里读书,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阿爸很有格局。”我笑着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阿爸以前是村长嘛。我就是加入学校踏弦舞队以后,才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我跳舞好,老师关注我,很快就让我当领舞。得到的掌声多了,我就自信了,人也开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们就只参加活动表演?平时跳不跳?我知道藏族同胞能歌善舞,随时都能唱、能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说:“每年秋收以后,村民们都会在草原或平坝上燃起篝火,围着圈跳踏弦舞,年轻男女能跳一整夜。以前我抱着羊皮弦胡跑到人群中间拉唱,琴声一响,老人小孩都下来跳。我们波戈达村搬迁的时候,我回新村演出,乡亲们都认识我,我觉得特别骄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身材匀称,动作协调,舞姿灵动又带着野性,表情丰富多变。我心里暗暗觉得,他一定是壤巴未来的踏弦舞传承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是次登,学习还是很重要,现在要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哈。”我提醒他。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六晚上八点,操场准时传来高亢嘹亮、节奏明快的藏族音乐。我从楼道窗口望去,学生们已经围成圈开始跳舞了。我走到操场,也加入了他们。我跟着节奏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前后同学的动作,不一会儿,就跟着姑娘小伙们,踩着欢快的节奏一起跳了起来。弦胡的余韵、踏弦舞的节拍,是高原文化在少年身上的鲜活传承,那些藏在离别里的深情与坚守,都化作了这群孩子眼底最亮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