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墓文物揭示的三国制造与东传

姚云

美篇昵称：姚云美篇号：3721412 2026年5月21日，我们走进位于安徽马鞍山的三国东吴名将朱然及其家族的长眠之地——朱然家族墓地。 1984年，沉睡千年的三国东吴名将朱然家族墓，在安徽马鞍山重见天日。140余件（套）漆木器、青铜器与数千枚古钱币一同出土，不仅勾勒出马鞍山深厚的六朝文化底蕴，更成为解读三国庄园经济与丧葬制度的关键密码。消息一经传出，迅速在日本激起层层涟漪，从《文物》简报刊发到NHK（日本国家电视台）两度跨海拍摄《三国万里行》《中华五千年》，再到东京国立博物馆与读卖新闻联手举办“朱然墓文物特展”，日本社会为之沸腾。东京展览开幕当天，场馆外排起绵延数公里的队伍，单日入馆人数突破两万，足见其震撼力。这场跨越东海的文化共振，源于一个关键事实：朱然墓出土的漆器与木器等实物，直接挑战了日本长期以来对本国工艺与文化起源的传统叙事，清晰昭示出中国古代文明对其的深远影响，迫使日本重新思考并高度关注这段被实物唤醒的文明交流史。 走进展馆，眼前一亮，该展区为“江东遗珍镇馆之宝——朱然馆藏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专区。在全国已登记、列入永久禁止出国（境）展览的195件（组）国宝中，安徽省独占5件，而该馆便珍藏其中的4件。这批来自朱然墓的稀世珍品，之所以荣登“禁出国宝”名录，正是因为它们集极高的历史价值、孤品的不可再生性以及材质的极度脆弱性于一体，完全符合最为严苛的遴选标准。下面就为你们逐一介绍这四件国宝。 季札挂剑图漆盘直径24.8厘米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此盘为木胎，敞口浅腹，口沿镶鎏金铜扣，于腹底交界处饰凸弦纹一周。盘背髹黑红漆，底以朱红漆书“蜀郡造作牢”五字铭文，据此推测其应属蜀地官造之器。盘饰分层布局，外圈黑红漆地上绘狩猎纹，向内红漆地上绘莲池鱼藻、白鹭童子，充满生机。盘心则以细腻笔触描绘“季札挂剑”之典故。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载，春秋时吴公子季札出使中原，路经徐国。徐君慕其佩剑而未言，季札心许之，拟归途相赠。然及至返徐，徐君已薨。季札不负心诺，遂解剑挂于冢树而去。此盘成熟的叙事性漆画技法，代表了三国东吴漆器工艺的最高水平，填补了六朝时期工艺美术史的空白。 人无信不立。这件漆盘以生动的笔触，定格了“季札挂剑”的瞬间，将中华民族古老的信义精神，永远留存在了漆彩之中。 漆木屐（复制件）长20.5厘米宽9.6厘米厚0.9厘米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这对沉睡了近两千年的漆木屐，虽木胎剥落、漆皮斑驳，却依然保留着清晰的轮廓。圆润的鞋头、两侧的系孔以及黑红漆底上的彩点装饰，无声诉说着三国时期东吴的时尚。它的出现，终结了一场关于起源的争论。日本学界曾长期将木屐视为本土独有的文化符号，然而，这双来自公元249年朱然墓中的漆木屐，比日本奈良时代（8世纪）最早的木屐实物早了近500年。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形制与现代日本木屐几乎别无二致。80年代末日本拟将“和服+木屐”申报联合国非遗，因朱然墓铁证，最终未获通过（联合国专家明确指出：木屐起源于中国）。这不仅是一双鞋，更是一条文化迁徙的路线图。它以成熟的工艺证明：木屐源自中国，并在千年前东传日本，成为中日文化交流最早的使者之一。 皮黄口羽觞（皮胎犀皮漆鎏金铜扣耳杯）高2.4厘米长9.6厘米宽5.6厘米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犀皮黄口羽觞，乃盛酒之器。椭圆口、平底，附月牙双耳，耳与口沿皆镶鎏金铜扣。器身作“黑面红中黄底片云纹犀皮”工艺，触手温润光洁。正面上漆纯黑，纹理隐约；背则黑、红、黄三彩交织，云纹流转，变幻灵动，尽显天成之趣。 图示文字（从左到右）制漆、制胎、髹涂、装饰、磨光犀皮漆是古代漆器工艺中高超而精致的髹漆工艺之一。明代大匠黄成《髹饰录·填嵌第七犀皮》中记载“犀皮，或当作西皮，或犀毗。文有片云、圆花、松鳞诸斑，近有红面者，以光滑为美。”关于其得名，普遍认为是因为其纹理与犀牛皮的肌理相似。其制作主要流程为：先在漆器胎骨上用稠漆堆起高低不平的地子，在地子上再涂数层不同的色漆，最后磨平，露出颜色不同的漆层，形成如片云、圆花般的自然斑纹。犀皮黄口羽觞的出土，将中国犀皮漆工艺的成熟应用实证，从以往依托唐代文献的记载，大幅前推约六百年，堪称改写漆艺史的里程碑。它不仅填补了汉末至三国时期髹饰工艺的关键空白，更为研究古代漆器技术的发展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断代标尺，意义极为深远。 三国彩绘宴娱图漆盘直径24.8厘米高3.5厘米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三国彩绘宴娱图漆盘上的纹样这件三国时期的彩绘宴娱图漆盘，为木胎制式。其形制为平沿直口，浅腹平底，口沿与腹壁下方均镶有鎏金铜扣，尽显华贵。盘内壁及盘心髹红漆，外壁及底部则髹黑红漆。盘内绘有十二人，依场景分为三层，生动再现了当时的宴饮风雅与生活意趣：上层·宴饮：绘五人。画面中央置一豆形器，内置长勺。左侧一男一女端坐于圆形坐垫之上，当为主人，身后立一侍女；右侧为两位男宾。众人皆跽坐，似在促膝长谈，座前设有矮足圆盘，盛满佳肴。中层·乐娱：亦绘五人。左侧一女子临镜理妆，镜架旁置一奁盒，盒盖已开；中央二男子对坐博弈，棋局旁侧置食盘；右侧二人手臂高举，正驱使斗鸡相搏，双鸡展翅对峙，场面激烈，其间亦设盛食矮盘。下层·出行：绘二人。一人骑羊前行，一人随侍其后，背景点缀山峦起伏。整件器物彩绘细腻，布局错落有致，不仅是三国时期贵族生活的缩影，更是研究当时社会风俗与绘画艺术的珍贵实物，具有极高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从朱然墓“禁出文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展厅显得愈发幽深肃穆。灯光柔和地勾勒出文物的轮廓，也将外界的纷扰彻底屏蔽。此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我们正通过这些来自地下的信物，与千年前的东吴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触摸那个时代的温度，倾听那些未曾消逝的回响。 木刺（复制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朱然墓共出土木刺14件，形制划一，皆为长条素面。其上墨书清晰，书体隶中带楷，行文虽分三种，核心皆为“弟子朱然再拜问起居字义封”，仅前缀有别：“故鄣”“丹杨”标郡望，“弟子”明身份。此类木刺，即后世之名片。汉时“投刺问见”之风盛行，拜谒者以此通名报信。尤为可贵的是，日本至今仍将名片称为“名刺（めいし）”，而朱然墓木刺（公元249年）作为现存最早的实物原型，不仅实证了文献记载，更成为中日文化交流源远流长的见证。 木渴（复制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朱然墓出土木谒3件，较木刺略宽，顶端中央书“谒”字，右起下行书“节右军师左大司马当阳侯丹杨朱然再拜”，详列官爵，规格更高。木刺（名刺）与木谒（名谒）作为汉至三国时期典型的木质“名片”，二者虽功能相近，却在形制、使用场合、书写格式及流行时代上存在显著差异：形制：木谒宽扁短促，形制庄重，类似小型木牍；木刺窄长轻薄，形似细木签，便于携带。场合：木谒极正式。专用于下级谒见上级、晚辈觐见尊长，以及官方拜访、庆贺、慰问等重大礼仪活动。木刺较随意。多用于同僚、平辈、友朋之间的日常走访与私人交际。格式：木谒顶端居中书大字“谒”；右侧直书“官职+籍贯+姓名+再拜”；版心留大片空白，常登记贺礼钱数。木刺单面单行竖写，无“谒”字；内容简练：“姓名+籍贯+再拜问起居+表字”，语气更为亲切随和。时代：木谒西汉主流，盛行于汉代早期。木刺东汉兴起，三国达到鼎盛，此后逐渐演变为“名片”的通称。 凭几（复制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凭几，雅称“倚几”或“隐几”，乃古人憩息倚靠之雅具。其形制独具匠心：几面扁平微弧，两端与前侧各承一足，呈三足鼎立之势，稳若磐石。通体髹以玄漆，色泽沉穆凝重，尽显静水深流之韵。整器设计巧思天成，于实用中透出古朴端庄之美，令人遥想当年主客对坐、凭几清谈之风流。凭几是中国六朝时期贵族的常用器物，其造型与日本古代贵族使用的“几案”一脉相承。 漆砚（复制品）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漆隔（复制品）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漆槅，整体呈长方形，用餐时盛放食物的分格盘，内绘有天鹿、凤鸟、神鱼、麒麟、白虎等神禽异兽。 彩绘人物故事漆扁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彩绘人物故事漆扁壶部分线描图 在朱然墓展厅，我的脚步停在了这只漆扁壶前。壶身已满是沧桑，可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榜题依然可辨。借着灯光，我仿佛看见三国时期的工匠正一笔一划地描绘着那些人们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朱然一生戎马，但这件器物却告诉我们，他向往的不仅仅是战场的胜利，更有文化的温润。当展柜的暖光倾泻而下，仿佛也点亮了壶身上的先贤。那一刻，他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化作了有温度的精神坐标，昭示着那个时代对德行、学识与理想人格的永恒向往。 素面方盘漆器盖锥刻戗金漆盒盖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漆匕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漆勺漆盆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童子对棍图漆盘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童子对棍图漆盘“蜀郡作牢”底款 黑红漆地绘山峰连绵起伏，山间空地上有两小童举棍对舞，动作姿态天真活泼，稚气十足，是孙吴时代尚武精神的体现。 漆奁盒（复制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通过阅读展板上的图表，我了解了中国古代漆器发展历程》。溯及七千载之上，先民已识天然漆之妙。降至商周，漆器礼制初备，形制纹饰多取法青铜彝器，髹朱饰黑，庄重古穆。其用渐广，工艺日精，奠定了后世漆艺发展的基石。秦汉之际，漆业勃兴，史称“漆器时代”。产地星罗棋布，器型包罗万象。其艺术风格一扫沉闷，线条飞动，色彩斑斓，云气流转之间，尽显大汉王朝的恢弘气度与蓬勃生机。汉魏以降，青瓷大兴，漆器遂脱略日用形骸，转而在精神领域开疆拓土。佛教造像之夹纻工艺臻于极致，漆画艺术亦求新变，风格渐趋清秀飘逸。隋祚虽短，艺脉未绝；盛唐气象，辉映漆林。虽隋器传世稀罕，然唐代漆艺已融汇中外，技法精湛，尽显大国匠心。宋元漆艺登峰造极，尤以“素工”著称。杭州戗金之细腻、苏州雕漆之圆润、福州剔犀之华美，皆代表了当时世界漆艺的最高水平。格调清雅，不尚奢华。明清两代，漆艺技法集千古之大成。官民并举，流派纷呈。无论雕镂、镶嵌、描金、款彩，皆精妙入微。纹饰取材于自然风物，洋溢着浓郁的世俗生活情趣，将漆器的装饰性推向了极致。 青瓷香薰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青瓷卣形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椭圆形，斜直领，扁圆腹，圈足。肩部压印联珠纹和菱形回纹带，周围对称贴塑四个铺首。通体施蟹壳青釉，厚实均匀，晶莹柔润。整体厚重稳实，造型简洁规整，纹饰布局华美繁缛。 青瓷镇墓俑青瓷制品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镇墓俑为辟邪压身之物，目的为保护墓室不受侵扰，使墓主亡魂平安升入天国。此镇墓俑高23厘米，直耳、圆目、短颈及微张的四爪均带有一定的特征符号。此外大嘴粗舌，长长的舌头拖至脚尖，是凶神贪婪恐怖的突出表现。 明器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明器，亦称冥器，乃古人随葬于地下之器物。汉以前多以实用真物殉葬，及至薄葬之风盛行，渐以陶、瓷所制之模型代之。朱然家族墓地所出明器，品类繁盛，凡囷仓、厕圈、马厩、猪鸭、勺具、碓房之属，无不毕备。这批精美文物，不仅折射出三国时期庄园经济之风貌，更是彼时“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的生动写照。 釉陶钱纹罐三国·吴1984年朱然墓出土 青瓷陶罐盘口壶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朱然家族墓地共计出土陶瓷器70余件，品类涵盖碗、盘、盏、壶、罐等青瓷生活器皿，以及羊圈、马厩等陪葬明器。这批器物不仅数量可观、种类丰富，且工艺精湛，集中体现了三国时期的瓷器烧造水准。其中，青瓷卣形壶、青瓷羊等佳作尤为出众，纹饰细腻、造型雅致、釉色莹润，堪称兼具极高艺术价值的三国青瓷典范。此外，墓中还出土陶器18件，多为陪葬所用之明器。 朱然墓共出土钱币六千余枚，不仅数量丰沛，且品类浩繁，几乎囊括了汉末至三国时期流通的主要币种。这一巨额发现宛如一部袖珍的货币通史，为窥探当时政治风云与经济脉络，乃至补正中国钱币发展史，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佐证。 铜鸡首鐎盉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金钗铜水注1984年朱然墓出土 金钗：三国时期女性头饰，工艺精致，体现六朝金银器制作水平。铜水注：利用大气压原理制成的砚滴，是古代一种高雅的文房用品。整体形似水盂，小口，撇沿，短颈，扁圆腹，中空可注水，上有盖，盖顶部为蒜瓣钮，盖内可接吸水管，上下贯通。整体器物设计科学合理，器物造型简明务实，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 铜炭炉铜熨斗三国·吴 1984年朱然墓出土 铜炭炉：用于取暖、温物的生活器具，反映东吴贵族的生活方式。铜熨斗：三国时期贵族使用的熨烫工具，与日本古代熨斗形制相似。朱然家族墓地共出土青铜器13件，多为日常生活用具，装饰风格灵动洒脱。其中，铜水注与铜鸡首鐎盉尤为精绝，二者构思奇巧、造型别致，兼顾实用与审美，堪称三国时期青铜工艺的典型代表。 参观完朱然墓文物馆后，浮想联翩。朱然墓作为长江中下游地区已发掘数百座孙吴墓葬中墓主身份最高的一座，是三国考古史上里程碑式的发现。该墓保存完好、纪年确凿、墓主清晰，尤其是大批精美漆器的出土，一举填补了三国绘画史与髹漆工艺史的空白；其中漆木屐与犀皮漆耳杯，更分别是同类器物中的最早实物例证。这批珍贵文物的价值，在日本学界引发震动。它们以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表明，许多曾被视为“和风传统”的生活符号，如木屐形制、漆艺技法及礼仪用具，实则皆源自中国六朝时期的文化辐射。三国时期高度成熟的漆器与金属器工艺，彻底改写了日本对古代东亚文明高度的认知。然而，朱然墓震惊东瀛的背后，真正值得国人自豪的，并非外界的轰动，而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创造力与海纳百川的开放性。这一历史回响，深刻印证了“开放方可强国”的永恒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