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下 千秋寿州B

梦白浪

现在的寿县县城修葺一新，我从南门进入。
首先看到城门洞内的“门里人”，复习一下春申君黄歇。

传说武王墩墓主考烈王不能生育，春申君被赵人李园利用，将有身孕女子进献，生子即后来的楚幽王。李园恐真相泄露，在宫门内布置死士，趁春申君入宫时将其刺杀，诛灭全族。
现在有一种说法，这是秦国灭楚后有意丑化而散布的谣言。
那时太子已经三十而立。
真假已无法确定，倒是为提醒“防人之心不可无”，后人在城门处刻下“死士行刺图”，游客看到的是当代复制品。 历史上自封为皇帝者，有两个人被骂的很惨，一是袁公路，一是袁慰亭。
197年“墓中枯骨”袁术在寿春称帝，成为后世袁世凯一样的历史笑柄。
他不光没选对时间，也没选对地点。

曹操兴师问罪，借运粮官王垕的头打下寿春。

赤壁之战后，曹魏军的战略出击路线是走水路入淮河，经寿春、芍陂、淝水到合肥，再经巢湖、濡须口入长江。吴国如果北伐，则是逆向而行。

因为吴军多次攻击曹魏，曹操干脆在淮南一带制造无人区，居民全部北迁，坚壁清野。

邓艾驻守时，建议前线士兵采用轮休制度，并兴修水利大兴屯田，“资会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
安丰的芍陂水库自然就成为吴军要破坏的目标，双方不断上演拆了修、修了拆的老套。
邓艾和泰山太守诸葛绪就担任过在芍陂附近阻击吴军的任务，后来他们又一同投入灭蜀之役。

曹魏末期的249——262年间，王凌、毌丘俭、诸葛诞先后在淮南三次起兵反司马氏，后两次在三国演义中以一定篇幅提及。
255年，因司马师废黜曹芳，引发毌丘俭、文钦在扬州（治寿春）反叛，胁迫军民入寿春，司马师亲自率兵镇压，班师回朝途中病逝于许昌。
毌丘俭死后，镇东将军诸葛诞驻寿春。司马昭派贾充前去试探他对曹魏皇帝禅让的态度。诸葛诞厉声说：洛阳有变，我将以命相护。
257年诸葛诞反寿春，召集十几万人入城，准备了一年的粮草，还是被司马氏攻破。

几次造反不成，主要原因是民心早已归顺司马氏，掀不起大的浪潮。
魏国对驻守南方前线官兵采用严苛的株连法，将士不畏死而畏惧主帅作乱，即使赶上也不会全力服从。
还有一点，吴国已经无力支持魏国的内乱。

271年孙皓北伐攻向寿春，但晋国还没采取措施吴军就退回，寿春和平进入西晋时代。

入晋后寿春周边水旱道路交汇，土质肥沃丰产，为扬州刺史治所，据说排名全国十大城市的第八，位于晋阳与长沙之间。

永嘉四年，臣子曾请迁都寿春，以为重险之固，漕运四通，无患空乏，但寿春是四战之地，有后方的倚靠尚可作为军事防御节点，如果定都于此过于前出，无法守卫。

战乱年代，淮南迎来荣辱交加的高光时刻。

自古天下裂于南北，其得失皆在淮南。
沿淮诸镇，寿春位置适中，水陆汇集交通便捷，可以呼应东西、震动南北，为淮南之本、淮西之源。
故“中原入江南，以寿春最为便捷”。
东晋南北朝时期，北方19次南下进攻就有12次沿寿春方向，这12次战争中最著名者即为淝水之战 经久不衰的作画题材，最近一次在4月的嘉德书展看到。 先要声明，淝水之战时，寿春已改名寿阳。
因为名讳。
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幸郑阿春，生司马昱，本来这位简文帝一岁就能登基，但权臣将皇位交给了其叔司马绍一系，传了三世六帝整整五十年。
371年，年过半百、历经七朝的司马昱终于翻身成了皇上，次年病故，在位八个月，以其生平诠释了什么是过把瘾（傀儡瘾）就死。
其子孝武帝为祖母上尊号，地名里的“春”不能再用，一律以“阳春”的“阳”代替。

那时还没有阳春面。

淝水何在？
淝水源自寿县、肥西之间，分为两支——北淝水出寿县入淮河（以寿县为界又分东淝河和西淝河），南淝水过合肥入巢湖。
今日北淝水依然从寿县县城东面和北面流过，地势南高北低，北上汇入淮河不久，就到了淮河著名峡口——硖石。这里自古是守卫要地，北有淮水巨防，前有淝水屏障，攻寿阳者理当先攻之。

383年也就是兰亭雅集30年后，前秦与东晋的淝水之战爆发。简单叙述过程：
秦军前部突然袭击，加上内应，攻克寿阳（1）；
晋军水军救援寿阳不及，迅速占据硖石固守，被包围，缺乏粮秣（本来计划进寿阳后得到补给）陷入困境（2）；
硖石守将求援，信件被秦军截获，通报皇帝符坚，符坚马上率领数千精锐骑兵从项城赶来；领导空降，最让前线指挥官头大。
此时总动员的九十七万秦军只有三十万赶到，且多为缺乏训练的民夫。
晋军八万精锐赶到寿阳东面驻守；
秦军派遣被俘的朱序（襄阳夫人城纪念的那位“夫人”即为其母）劝降，朱序反而透露秦军情报，建议乘其只有部分兵力到达时主动出击，不要坐以待毙。
晋军突袭东面淮河水道交汇处洛涧的秦军，消灭五万（3）；
符坚闻初战失利，上寿阳城楼，望八公山“草木皆兵”（4）；
晋军请秦军让地，便于渡过淝水交战。符坚一生做事光明磊落，这时突然思路阴损，计划半渡而击，于是应允。
战争史上诡异的一幕出现——秦军为何非要在晋军渡河时开始移营，而不是事先让出河岸以西？
秦军见敌军来临时后退，顿时军心不稳，朱序等大呼“秦军败矣”，全军混乱（5）。
晋军突击，秦军主将符融碰巧被斩首，加速了溃败。
几声喊叫，一人丧命，吹散了几十万人。要不是史实，谁也不信。

童年时深受“儒法斗争”教育而心仪“秦”，那时我对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前秦”失败很郁闷了一阵子。

淝水之战，成就谢安之名，留下“投鞭断流、风声鹤唳”等成语，此后67年北方未再涉足此地。

谢安费劲心力保的是孝武帝司马曜，千军万马没把他怎么着，倒是十几年后酒后失言，称张贵人已老应当罢黜，结果被宫女们用厚被子捂住（一说是用药酒）送去西天。

东晋至南齐末年，寿阳（刘宋年间又改回寿春之称，此后来回在寿阳、寿春切换）主要为南方控制，镇守者多为当时一流名将，包括刘宋、南梁两位开国皇帝和名将檀道济。北方即使偶尔夺取旋又失去。
500年，南齐豫州刺史裴叔业起兵，以寿阳降北魏。南齐军两次来攻寿阳失败，淮南地区遂入北魏。
双方激烈争夺不休，总体而言南方逐渐失去对寿阳的控制力。
573年春天，十万南陈军进攻北齐，屡次获胜，引淝河水灌寿阳而克之，到了年底淮南多半归陈，但6年后又被北周夺回。

插一句，南北朝已经打得昏天黑地，淮南居然还有大群的野生动物。史载552年（梁代末年）“淮南有野象数百，坏人室庐”。食量大的它们如何在乱世生存，难以想象。

淝水之战200年后，隋朝大举伐陈。此时南朝的地盘已经失去湖南、湖北乃至淮南，但隋仍不敢轻敌。杨广在寿阳设“前敌指挥部”，指挥50万大军沿江分八路，以雄狮搏兔之势雷霆出击。 南北一统后，扬州州治理迁江都（今日扬州），寿阳改名寿州，地位下降。加上大运河开通，淮河区域无人修整，通往长江的水道逐渐淤塞，水旱两灾频繁，富饶竟化过眼云烟。

此后我注意寿州只有两件事，一是五代刘仁瞻守城三年，二是1862年5月15日陈玉成被苗沛霖骗入城中，束手就擒。

五代十国后期，中原只剩下后周和南唐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对手，周世宗柴荣三次攻击淮南，采用围点打援，消灭数十万唐军精锐。
双方最著名的战将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林仁肇均投入此战场。
南唐名将刘仁赡独守寿州，拖住了30万后周军队，使其无法全力南下，而且遭遇暴雨损失重大。元军曾用回回炮攻下襄阳，而后周军的巨型抛石机对寿州还是奈何不得。

因寿州久攻不克，柴荣成为淝水之战后第二位来寿春南征的在职皇帝，指挥昼夜攻城。一个月后南唐送礼至寿州，请求退兵，6月柴荣返回，仍不肯解围。
次年柴荣二度亲征，寿州已经陷入绝境，刘仁赡杀掉劝降的儿子，自己连累带急重病卧床。
部下以其名义出降，柴荣大赦城内百姓，褒奖刘仁赡。
当日刘即去世，他最后的想法已经无人在意。

柴荣返回后，南唐再度反攻寿州，在城下击败后周军。
寿州之战是周世宗所经历过最艰难的一仗。

南唐最后与北周议和，割让淮南十四州，为北宋统一创造了条件。

楚文化博物馆里的刘仁赡像。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催生了一道当地点心。传说赵匡胤在此指挥，辛劳过度多日不进水米，厨师于是这般如此，后果如何如何。
赵匡胤登基后忆及此事，命名“大救驾”。
寿县城内到处可见“大救驾”，各种价位均有。我买了一般价位的，脆甜，油性较大容易渗透包装纸，好像童年在北京常见的一种点心（名字已经忘记）。
当地报道，这是2016年淮南经国家评选唯一上榜的小吃。
登上南门城楼，然后穿城至北门（这条大道古色古香，南段繁华，北段相对静谧），再上城楼观赏八公山和淝水，最后在北门搭乘公交去火车站。

寿春古城墙名列国内七大古城墙之一，国五，是全国保存最为完好的北宋城墙，熙宁年间重建，南宋外层包砖，城高8米有余，顶宽6至10米，周长7147米。
城设四门，东为宾阳、南为通淝、西为定湖、北为靖淮。城内面积3．65平方公里，比颐和园（含昆明湖）略大。

南门只有城楼，北门的瓮城依然完整，汽车照样通行。
进入时一辆车鸣笛，本是提醒外面注意，我却被门洞内回音的强力震荡轰得七荤八素。 北望八公山

东门嫌路远天热未去，后得知“淝水之战”碑立于城楼，有些惋惜。

寿州城拥有防洪不坏之体。

这里地处临河洼地，常被暴涨的河水围困。从明景泰1450年至1949年，500年有记录的水灾即达120多次。
洪水来袭时，号称“坐在城头能洗脚”，但从不担忧洪水漫入城中。
当地俗语“水漫狮子头，水从孤山流”——北门外石桥上原有石狮，而孤山指硖石西北的西淝河北岸，那里地处平原，洪水得以泻尽入河，寿县的水位也就不会再涨。
可见，当年筑城时，已经测算了周边的水位差。
城内又有“筛子地”的说法，因为城内的古代文化堆积层据有渗水功能。
加上城里设置内河，可以将雨水经西北角、东北角的两处墙根涵洞排出，一旦河水漫溢时又可以堵塞涵洞防止水灌，所以内无积水。

因为城墙是防洪堤坝，建国后也就无人拆除城墙。
1954年水位海拔达25.78米；1991年水位海拔达24.46米，围困50天，城内安然无恙。
2020年夏季又发水，水位再次高于城内。

《中国国家地理》2024年5月号的报道。照片就是北门“靖淮”。

我出北门寻找石桥，可惜已无踪迹，只看到有防水的月坝。墙根的两处涵洞可能还在，因路远未去寻访。

城墙上标有1991年洪水水位标记，可见其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