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7）

青山紫萝

第七章.桑珠的谎言 扎西又逃课了，这次与他一起逃课的，还有桑珠。我用一个晚自习时间来“审讯”了他们的逃课目的与行踪，我断定他们是伙同违纪，我断定是扎西的坏习惯已经在班上蔓延，我断定桑珠是被扎西带坏的。任凭他们如何解释，我都不相信。没得到结果，我怒火中烧，气势汹汹给家长们打了电话。扎西阿爸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办公室，对着扎西又是一顿斥责。我拉住他，他涨红着脸指着扎西鼻子骂道：“你的老师，你的老师她那么辛苦，啊！你还不听话！给老师添麻烦，我还揍你。”扎西习惯性地双手抱头抵御防范着，没想到阿爸骂完后，又给补上一脚。扎西才缩回双手抱着双膝蹲了下去。我好不容易让扎西阿爸平息下来，他铁青着脸用藏语对着儿子吼了一阵才离开。桑珠家长迟迟没到，我拨通电话，传来一个女人柔弱的声音，我激动地说：“你是桑珠家长吗？这孩子简直太不像话，不认真学习不说，还逃课！你不来，我不让他进教室！”对方一直很安静，听我数落完后，用蚊蝇般的声音回了我几句，我一句也没听懂。我把手机给了桑珠，让他翻译给我听，并警告他：“记住！告诉你阿妈，必须来！不然我是不会让你进教室的！反正你也不想读书，跟你阿妈回家去吧！”我装出一副决绝的样子，感觉着实威慑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我们的学生，心里才稍感满足。半小时后，我接到另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女人说是桑珠家长，马上就到。不一会，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来到办公室外。其中一个干瘦的女人见到桑珠，一句藏语没说完，就捂着脸抽泣起来。另一个女人眼圈也随即泛红了，我反倒安慰起她们。等她们坐下之后，我又开始数落起桑珠来。陪同桑珠母亲前来的女人见我把气出得差不多了，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对我说：“老师，我是桑珠舅母。他阿妈不懂汉话，让我陪她来。桑珠不听话你就打，狠狠地打！就像对你自己孩子一样，教训他！”“光打有啥用？你们也得配合教育管理啊！”桑珠母亲眼睛湿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冲着儿子斥责一两句，但声音依然如蚊蝇般细弱无力。每次斥责完后，她又继续颔首流泪，安静地垂着头。舅母是个年轻的女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身体略显圆润，略施粉黛，也没能遮住那两团高原红。而桑珠母亲显得憔悴、瘦弱，松松挽起的头发凌乱而干燥。她偶尔抬头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空洞而哀怜，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心猛然震颤了一下。女人继续哭，舅母在一旁指着桑珠教训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嘛？你阿妈一个人，不容易，养你们三个！你还逃课！”桑珠像一只可怜的羔羊，只是红着眼圈埋头站在家长身旁。“唉！你看你，把阿妈气成这样！”我戳了一下桑珠的头，叹息道。 舅母对我说：“他阿爸死了的嘛，他阿妈带着他们，那些年多辛苦！”我再次将目光移到桑珠母亲身上，她虽然显得柔弱，但可以看出，她在努力将自己打扮出干净美好的样子。桑珠将头缩进衣领，低声说：“我，我去山上挖虫草。”“桑珠，你骗谁呢？政府一直控辍保学，这一阵查得严，山上都有领导老师巡查。”我说。桑珠没急于辩解，只缓缓从裤兜摸出三百块钱递给母亲，泪珠随之掉落下来，他急忙扭过头去，快速用手擦拭了一把。空气凝固了，世界如此安静，所有人都怔怔盯着桑珠。我扭过头去盯了会墙壁，等眼睛亮堂了才回头看着这对母子。我之前的愤怒有多武断，此刻就有多羞愧。我抓的是逃课，他扛的是生活。“老师，是真的，是索朗老师到山上把我喊回来的。”“那，老师误会你了，对不起。”我支吾着说，“那，那你这样也不行，阿妈会难过。”我没有进一步落实对桑珠的处罚。舅母临走时对我说：“以后有什么不听话的，跟我说，他阿妈胆子小，平时在茶楼里打工。”“他们家住县城吗？”我问道。 舅母说：“他们平时住我家，娘四个都住我家，孩子读书嘛。周末回自己家。”“他们的家住哪里？”“彩虹桥那上头。老师，我叫阿珠，那手机号码是我的，老师以后有事找我就是。”我和舅母一路说着话往校门口走，女人低着头慢慢跟在我们身后。 没过多久，桑珠请假了，他是用妹妹的手机冒充阿妈语气给我发的信息：“老师，桑珠生病了，要请一段时间假！谢谢！”我相信了，并决定周末去看望病中的桑珠。后来，我发信息到那个手机上：“桑珠阿妈，我周末下午来家访！你在家吗？”许久才收到回信：“老师，我是桑珠妹妹，我跟阿妈说了你家访的事。我给你发定位，到时候阿妈和舅母来接你！”“你哥哥居然骗我！说是你阿妈的手机！”对方回复道：“老师，对不起，我哥哥不听话，请您原谅！”周日午饭后，我导航往彩虹桥方向走去，到达桥头时，两个女人已等候在那里了。舅母阿珠上前接过我手中的牛奶，带着我沿川藏国道走了一段路，桑珠阿妈跟在我身后。我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阿珠指着街对面陡窄的山坡对我说：“老师，往那上面走，你慢点。”我们踩着石子和泥土往坡路走去，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这坡度有点陡，加上两三千米的海拔，我的鼻喉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桑珠阿妈走在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多出一个背着大书包的瘦小女孩。终于到了！桑珠家是一栋单家独户的红色土房，孤零零坐落在半坡上。据说过去藏族人要建一栋这样的土楼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进门是一个方形小空间，对墙是厨灶，上面放着一个大铁顶锅。右侧是一个粗糙的木楼梯，直插入二楼楼口，说是楼梯，不过是一根削砍过简易梯步的圆柱木头。所谓的二楼楼口，不过是屋顶的洞口。我小心翼翼爬上去，探头往楼上看去，哪有什么房子，不过是几根房梁撑起的杂乱空间，地面全是杂物和瓦砾，房梁有好几层新，还留下一种修建的现场感。依稀能感受到这个家曾经的幸福与希望。“老师，这楼顶的风景很好看！”是桑珠妹妹在我身后说话。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小姑娘说：“老师，我叫央忠达娃！十二岁。”“达娃？”“嗯，‘达娃’在藏语里就是‘月亮’的意思。”我微笑着点点头，看着这个瘦小得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小姑娘，说，“达娃，我有个学生也叫达娃，在桑朵，是高三毕业的大姐姐，她做老师了，她还想做医生，替病人拿药治病，跟你一样，像月亮一样。”我拉着她的手来到屋檐边。对面就是藏巴拉山的雪峰，山下是潺潺的巴楚河。下到地面，我认真看了女主人一眼，她更加憔悴了。我走进客厅时，瞥了一眼右侧的小房间，房间里除了墙边的木板窄床，没有多余的东西。客厅虽简陋，四壁却挂满了家用品，地面是用条纹塑料布铺垫过，好些地方已破了。两个女人招呼着我坐下，桑珠母亲头发依然蓬乱，她不时用手遮挡着自己涨得通红的脸，像个娇羞的小姑娘。阿珠指着我身后的窗户说：“你看，老师，他们家房子刚刚修好，窗户还没装好，漆还没刷完，他们的阿爸就死了，是突然死的，丢下他们四个嘛。桑珠六岁，老二才四岁，这达娃还不到一岁嘛。”阿珠起身从壁龛上的瓦罐子后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我，我接过相框，用手轻轻掸去灰尘。这是一张全家照，照片中大人小孩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男人脸庞宽阔饱满，身材高大，阳光帅气，颇有“康巴汉子”气质。女人微微侧向男人，娇羞地笑着。小女儿骑在中间的木马上，两个儿子分坐在木马两旁，快乐而略显淘气。这也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幸福家庭的模样，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湿润了。“他们的阿爸多大死的？”“二十七岁那年，他阿妈二十六岁。”“怎么死的，是病吗？”我问。“没有病！”阿珠说，“就是上山去阻止那些滥挖虫草的人，不小心摔崖下了。我们那边海拔高，又在十年前嘛，那时交通不方便。”“这达娃看起来好聪明。”我说。这时，桑珠阿妈放松了一些。阿珠说：“他们的阿妈守十年寡，一个人养几个孩子，这些年靠着政府补贴过日子，自己又进城打工挣点，我们再帮扶点，学校也补助嘛。”“你对她们挺好的。”我说。“我们合得来，她有委屈只找我说嘛。她对我说过好多次，要是孩子不听话，她就只有死。她说还活着干什么嘛，她说是这么说，还是一直努力地活嘛，打工挣钱可拼命了。”我努力保持平静，问：“你们老家在哪儿？”“在波戈达村，大山里，远着呢！”阿珠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年波戈达村搬迁嘛，他们家老人不愿搬去新村，年轻人说想给孩子好点的读书条件，就进城来了。县城周围有修电站和修路的，他们打工挣钱嘛，到了虫草、松茸采挖季节又回到山上去。小孩出生后，经济宽松起来，就买了这块地修房子嘛。年纪轻轻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房子还没修好，男人就死了。”是啊，这一家子已经很努力地活着了！只是天不遂人愿。“桑珠去哪儿了呢？他为什么不来读书？”我这才进入正题。阿珠与桑珠阿妈用藏语交流了几句，对我说：“没跟他阿妈说嘛，估计又偷偷上山了，前段时间说想挣钱把房子弄好，假期还去洗碗打工嘛，一有时间就想着挣钱。老师，你原谅他嘛。”“那，还是通知他赶快回学校，索朗主任最近查得紧，耽搁多了不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小达娃一边冲我微笑，一边收拾自己的书包。阿珠说：“我最喜欢这小达娃了，能干。去县城，都是一个人去，老师给她周末补课。”“收费吗？”我问。“免费的，老师住县城，心眼可好了！”阿珠说。说话间，我们来到公路边，小达娃与我们挥手告别，她背着个大书包，书包都快要掉地上了。“这孩子，也懂事。这么小，一天要走好远上学，都是自己管自己。” 阿珠说。这时，一辆摩托车停靠在我们面前，把桑珠阿妈接走了。“她要去帮人家盖房子，打零工。”阿珠说。我望着女人远去的方向，她蓬松的头发在风中显得更加凌乱。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青稞地边的白塔前，阿珠停下脚步，说：“老师，我就不送你了。”她沿着白塔走了一圈。这青稞地里有纵横的石渠，渠里流水轻唱，仿佛弱小的精灵在向着大地细语。青稞已齐腰高了，我沿着沟渠往回走，渠边的花草争着向我炫耀着春天的色彩，有淡绿、深绿、粉红和浅紫的，这是春天的色彩，虎耳草、灯笼花儿、蒲公英等仿佛在欢快地舞蹈。我在一棵核桃树下坐了片刻，天空透顶的蓝。这时，一队阵雁从空中飞过，几缕云丝漂浮在山腰，高原的山色荒凉得让人心里发酸。一群藏族同胞手持念珠走在通往白塔的栈道上，仿佛要争先恐后走向安宁与信仰。即便世间五蕴皆空，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不管以哪种方式。傍晚，在操场遇见李言峰，我跟他聊起桑珠的家庭境况。李言峰说：“我们还有部分因劳动力缺失、因疾病而返贫的。不过现在国家帮扶补贴在增加，又有了乡村振兴经费补贴，对家庭经济困难、不能上大学、有残疾的孩子，都有了更多关注，至少他们的基本生活能得到保障。想想我小时候那阵，过得比他们还苦。我那时在大冬天里，不也光着脚上过学吗？现在不也有工资领，还来这里当上副校长。还有你，走到今天，有了稳定的生活保障，不也都是靠自己的勤奋得到的吗？幸福是努力奋斗出来的。曦月老师，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同情桑珠现在的处境，更要关注他们有没有摆脱困境的决心和毅力，有没有摆脱困境的智慧！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祖祖辈辈，包括我们自己，都经历过长期艰苦奋斗，才有了今天的安稳与幸福。想要过上好日子，光靠别人帮助是不行的。对返贫家庭，同情不够，要给希望、给眼界、给知识。为孩子们播下勤劳与智慧的种子。这才是乡村振兴、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的重要意义。当然，控辍保学也是必须的，不管怎样？虫草不能一直保得住高原人民的生活，我们学校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到位。你看，没两天索朗就会把他喊回来。” 自习课上，我盯着桑珠的空位子发呆，想起过去对他的恶劣态度，想起对他的忽视，甚至轻视，我万分懊悔。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他，对他说：“桑珠，你现在已经很努力了，这么小的年龄，用自己的肩膀帮阿妈支撑起这个家。只是你还可以找一条更有意义的路走下去，给弟弟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果然，第二天，桑珠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的脸被晒得黢黑。“桑珠，虫草挖完了？”我微笑着问他。他笑了笑，说：“是阿妈跑到山上叫我回来的，说我挖得没她多，还有就是不要我耽搁学习，就把我换回来照顾弟弟、妹妹了。”“哦！你一个人照顾他们？”“是的，老师。我给他们洗衣服，早上、晚上给他们做饭吃，还有表妹表弟。我不管他们，他们就在外面买零食，吃多了不好。”“长兄如父！以后好好学习，出息了可以更好地带动这个家。” “嗯，挖虫草要耽搁学习，但挖松茸就可以，正好是暑假。”他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挖虫草松茸的？”“几岁，四五岁吧，我就开始挖了。”他自豪地说，“我们村的孩子都那个年龄就开始挖虫草的，次登跟我一个村，我们小时候一起挖虫草，我一直比他挖得多，比他挣钱多。”桑珠很自豪。“你这次挖虫草卖了多少钱？”“一千多块，有些还没卖出去。”“以后也想一直这样挖虫草吗？”桑珠低下头，轻轻摇了摇。我望着远处的群山，轻声道：“山里的宝贝很好，可外面的世界更宽。”桑珠抬起头，眸子清亮，似懂非懂地望着我。“想想我们有没有更好的赚钱方式，一种既可以多赚钱，又更加有意义的事情。”“我能干什么呢？”“可以先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学一些技术。不光可以养活家人，还可以更轻松、稳定地生活，你的人生还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可是老师，我不知道可以干什么。”他认真地说。“打个比方吧，我们壤巴的藏族同胞养牦牛很挣钱吧？”“老师，一头牦牛要卖万把块钱，但要养好一段时间才能长大嘛。”“你养牦牛，周期比较长，当然也能挣钱。但如果你把壤巴、理塘的牦牛收买过来，再倒卖到外面去，会不会赚更多的钱呢？”“那得好麻烦，需要了解外面的行情，还有气候、经济，还有冻肉的方法，得懂好多嘛。”桑珠忽闪着双眼，他的眸子很黑。我继续说：“还可以将牦牛肉做成牛肉干、预制菜卖出去。方法很多，我只是打个比方。当然，这些都需要知识和技术。比如制作、营销、运输等，需要贸易知识。听说理塘的牦牛肉好多都被自贡一家老板收购了的，现在赚了好多钱。”“做电商，推销那种！”我转过头，是格桑在搭话。“你咋晓得电商？”我问。“老师，我在研究推销壤巴土特产。”“嗯，好好研究。”我不以为然。格桑却很认真：“我可以把壤巴的松茸、核桃、牦牛。我在学着注册平台。听大姐说，现在销售渠道多。”“好啊！格桑。你的思维很开阔呢。”桑珠张着嘴听我和格桑聊天，不时摸摸头，最后说：“格桑，你啥都晓得！我从来没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波戈达村到壤巴县城。”我说：“那就先考大学，才有机会接触外界，有了眼界，才会找到商机。成都的大学有好多勤工俭学的机会，假期打工的机会也多。”一旁的格桑又凑过来，小声道：“老师，我把壤巴水果卖出去，也可以赚很多钱吧？”我看向格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