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王国

二泉松

我于2021年10月13日参观西夏陵和西夏博物馆后，几年来一直悬悬在念，甚至耿耿于怀。泱泱中华，源远流长，许多历史遗址成为热门的旅游景点，人们或赞叹或自傲，受益匪浅。但西夏陵为什么如此破败凋零，冷清孤寂，西夏王朝究竟怎么活过怎么消亡的，它在中国历史上究竟有什么贡献和影响，知者寥寥，令人黯然。西夏学的创立者是外国人，史料在外，文物在外，考古不易，研究不易。

2025年7月1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召开的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西夏陵 ”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认可西夏陵的完整性与真实性，认为西夏陵作为多元文化交融影响的见证，其空间布局、设计理念和建筑形制承袭了唐宋陵寝制度，又融入佛教信仰与党项习俗，形成了特殊的信仰与丧葬传统，并见证了西夏王朝在公元11至13世纪丝绸之路文化与商业交流中的独特地位。

西夏陵和西夏王国顿时名扬中外。

我闻之雀跃，喜出望外。一个消亡了的王朝被唤醒被复活，一种曾经湮灭的文明被理解被认可，西夏文明与中华多元文化的融合性、历史见证性、完整性都是独一无二的。如今，我们需要慎终追远。

公元1038年，党项羌族首领李元昊正式称帝，号“大夏”。以独立的王朝姿态卓然而立的少数民族政权——西夏王国出现在中国历史版图的西北地区。近二百年间，西夏人创造了自己的文字、政体与民族传统，创造了独具特色的西夏文化。西夏曾先后与同时代的宋、辽、金相抗衡，与北宋，辽（契丹）形成的三国鼎立局面堪比魏蜀吴三国鼎立。西夏王朝更敢于抗衡成吉思汗，致成吉思汗死于征伐西夏的战争中。西夏王国最强盛时面积约83万平方公里，包括今宁夏大部、陕西北部、甘肃西部以及内蒙古、青海部分地区，人口200多万，都城兴庆府(今银川市)。大夏帝国推进了西北地区的统一及民族融合、经济发展，为中国元代大统一奠定了基础。

然而，“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还没到200年，1227年西夏为元所灭。按汉唐以下传统，后朝要为前朝修史，但元朝人只编纂了宋辽金三国的纪传体正史，唯独不修西夏史，仅有少量史料出现于宋辽金正史之外的记载中。从而《二十四史》无西夏正史，其他史书记载也少之又少，使得西夏的历史史料随着王朝的灭亡而灰飞烟灭。西夏王朝为何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到了1368年，朱元璋登基称帝，国号大明。为巩固明朝疆域，朱元璋狠心把二十六个儿子派到全国各地当藩王，让他的第16子16岁的庆王朱栴（zhàn）镇守西北。朱栴不负父望，一蹲就是47年，还编纂了一部《宁夏志》。在这本书里，朱栴详细地记录了宁夏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最重要的是：《宁夏志》里精准记录了西夏陵的位置和规模。至此，首次唤醒了历史对西夏的记忆。

故掌：历史总有巧遇。一天朱栴在荒野里遇见一个牧羊老汉，闲聊中牧羊老汉随口说起：“老辈人传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个‘昊王’，他的国家富强，军队勇猛。”就凭此一言，朱栴穷尽考证，终于发现了昊王李元昊和他的王陵。

明代的安塞郡王朱秩炅有《古冢谣》曰：“贺兰山下古冢稠，高下有如浮水沤。道逢古老向我告，云是昔年王与侯。”似乎印证了西夏王陵的发现。

然而明代朝廷或者说主流舆论对西夏的态度则是贬低，对西夏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常冠以“僭越”或“叛逆”之类的帽子，对正统的大明王朝统治者来说，他们还是否定了西夏王国。

清代学者洪钧从《黑水城出土文献》中整理出西夏国号、世系等关键信息，奠定了西夏研究的基础。

1908-1909年俄国著名探险家科兹洛夫率考古队对黑水城进行了多次掠夺性发掘，把近万件珍贵文物带回俄罗斯并在圣彼得堡展出，轰动全世界，黑水城因此名闻天下。这一发现被公认为是与殷墟甲骨、敦煌遗书并列的中国三大考古发现。科兹洛夫直接开启了近代西夏学的研究，还破译了西夏文字。其贡献与争议并存，一起创立了西夏学。

1972年，银川计划在西部修建一座军用机场，施工单位挖出了一些破碎陶片和方砖碎片。奇怪的是方砖碎片上刻有谁也不认识的方块文字。闻讯赶来的考古专家细心挖堀，一座古老的墓室重见天日。墓室中发现了一些工笔壁画，精巧的工艺品、陶制品、布满了奇特方块文字及花纹的方砖等。经辨识认为这是西夏的陵墓，出土的方块文字正是被视为天书的西夏文字！悠悠历史长河中骤然消失近千年的西夏文明，突然如一朵浪花跃出在人们眼前，引人注目。

1988年，西夏陵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同年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1991年宁夏大学历史系成立 "西夏历史研究所"，中文系成立"西夏文化研究所"。2006年，西夏陵列入中国国家自然与文化双遗产名录。2008年10月25日，评定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2009年5月，教育部批复成立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宁夏大学有关西夏的教学研究资源都集中于此。 2017年，西夏陵挂牌第三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并组织申遗。2021年，入选全国百年考古大发现。2025年7月11日，西夏陵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　

西夏学曾因西夏未被列入正史、文字难辨识、遗存破坏严重等原因，长期视为“冷门绝学”。20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有《西夏史稿》《西夏天盛律令》《夏汉字典》等奠基性著作发表，首次在中国通史中确立了西夏史地位。

现代考古也有了新突破，在黑水城、西夏陵等地陆续出土了西夏文佛经、法律文书、军事档案等万余件文物，结合汉文、西夏文文献互证，重构了西夏的政治经济文化全貌。西夏已成为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形成史的重要研究对象，其历史价值超过“正史”范畴。

西夏陵位于贺兰山东侧，离银川50多公里。一出银川，汽车奔驰在依然荒漠的黄土地上，远处贺兰山脉绵延如万马奔腾。一派大漠荒野景象。

景区大门。由塔楼般的双阙对峙组成出入口，上书西夏文“大白高国”。党项羌族人崇尚白色，所以大夏国又称“大白高国”。

西夏博物馆以西夏陵为背景，大气豪放，硬朗的土黄色现代建筑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西夏博物馆大门西侧矮墙上有一排西夏字，知道什么意思吗？

走进博物馆。博物馆内精选了最具有代表性的西夏文物671件， 专著论文、杂志文章413册(篇)。可以看到雕龙石柱、石马、琉璃鸱吻、西夏碑文、 石雕人像座、佛经佛画、西夏陶瓷、官印钱币等。重达188公斤的鎏金铜牛是西夏文物中的瑰宝。还有以6:1的比例复制的维修前的西夏古塔。在二楼精选有临摹的8幅西夏壁画，展现了西夏石窟艺术的精华。展品让人们领略了西夏王国昔日的辉煌和灿烂。诸多历史之谜，独特的民族文化，勾起了人们的无限遐想。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在位16年，立国功高，治国有方，有卓越的政治、军事和外交谋略。李元昊崇文，还创造了西夏文字和民族文化。

西夏、辽、北宋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个三国鼎立时期。西夏前期与北宋、辽平分秋色，中后期与南宋、金鼎足而立，被人形容是“三分天下居其一，雄据西北两百年”。

农牧业分布图。西夏以农牧经济为主，商贸以丝绸之路为特色。

西夏陵里的大土堆原貌呈塔状，七层八角，外观庄严肃穆、宏伟壮丽，内部主要是夯土。夯土的主要原料为黄土，辅料为砾石，木棍及树枝的碎段，夯土内夹筑圆木或方木作为骨架。考古人员还发现三号陵陵塔夯土中加入了白石灰，进一步增强了夯土的硬度和耐久性。这些科学的材料选择和施工工艺，使得西夏陵的夯土建筑历经千年仍能保存完好。夯土外部有木质结构和砖瓦建筑构件的装饰，墙基有包砖，墙体用红色颜料涂抹。但西夏陵遗址里所有的陵塔和辅属建筑物的外部砖木结构均已消失殆尽了。

陶瓷和琉璃的建筑装饰：滴水和瓦当。

陶瓷和琉璃的建筑饰品。 屋顶的装饰构件，琉璃材质。

2000年12月22日，西夏陵三号陵新出土双臂残缺的人头鸟身的“妙音鸟”，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鸟、双手合十、两翼伸展。妙音鸟梵语叫迦陵频伽，是佛祖身边的神鸟，其形象被西夏人用作王陵建筑的装饰品。

西夏陵出土的滴水、瓦当、妙音鸟、套兽等显示了当时建筑和制陶（瓷）工艺已有相当高的水平。

造型奇特的男女力士模样的柱础，也用来驮石碑。

鎏金青铜牛，长1.2米、宽0.38米、高0.45米，重188公斤，造型生动，形象逼真，是当时农牧文明的具象。这是西夏文物中的瑰宝。

一些陶（瓷）器非常精美·。

模拟的制陶现场。 考古现场发现的大量陶器碎片，疑是人为暴力损坏。

西夏人尚武，这也是抵御周围强国特别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保卫独立政权的需要，反映了西夏历史上战事不断的地缘政治特性。

主要军事据点都在边疆。现属内蒙古居延海附近的黑水城最为著名。

我想起了范仲淹的诗《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朝时，西夏是从西北方面侵扰中原的强大敌人。公元1040---1043年，范仲淹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陕西延安）。据史载，在他镇守西北边疆期间，深为西夏人所惮服，称他“腹中有数万甲兵”。这首词便作于北宋与西夏战争对峙时期。

西夏人崇文。西夏文化是中华民族古代文化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西夏文化继承唐宋文化成就的同时，融汇吐蕃、回鹘、契丹等民族的文化元素，加以创新发展，形成了以中华传统文化为核心的多元文化。西夏文字的创造和使用，造纸和活字印刷技术的发展，推崇儒学、佛教的传播和发扬，上承唐宋余绪，又融入独特的民族风格，浑然一体，使得西夏文化别具鲜明特色。

西夏建国后，开国重臣、李元昊身边的主要谋士、西夏的精神领袖野利仁荣奉李元昊之旨创制文字。这是党项羌族为维护政权合法性、凝聚民族认同而进行的文化建设工程，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西夏文字是一种具有独立体系的方块文字，结构上融合了汉字的会意、形声等造字法，同时保留了本民族文化特色，笔画繁复、结构严谨，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由少数民族政权独立创制并使用的文字之一，体现了党项羌民族的文化自信与创新。

西夏文字共六千余字，也有楷、篆、行草多种书法。楷书多用于雕版，篆书散见于金石，行草常用于手写。西夏文字作为西夏官方正式文字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用于文书、碑刻、宗教典籍、钱币等领域。

碑刻

钱币上的文字。下图是西夏天盛年间所铸的汉文平钱。

西夏的造纸、印刷和装帧技术很发达，皆有显著成就，尤其是活字印刷，是对世界印刷出版的重大贡献。

1991年，西夏文佛教典籍《吉祥遍至口和本续》在宁夏拜寺沟方塔出土，是世界现存最早的木活字印刷品，被列入中国64件禁止出国展出文物名单。泥活字印刷术是北宋人毕升在庆历年间发明的，但在北宋并未得到流传，却在同时代的西夏国得到了显著的应用和发展，成为当时宗教传播与文化普及的重要工具。西夏流传下来的活字印刷品印证了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确切年代，这就是《吉祥遍至口和本续》的价值所在。

西夏的制盐场景。 西夏的锻造技术。

党项羌人奉行自然崇拜和鬼神信仰，民间巫术流行。西夏朝廷则大力提倡佛教，使其成为西夏最主要的宗教。西夏同时也有道教流传，所以西夏以佛教为主，与道教和原始宗教并存。左上图是俄罗斯科兹洛夫盗取的西夏珍品：粘土彩塑双头佛，造型奇特、精美绝伦、堪称绝世珍品，现存于俄罗斯冬宫博物馆。

博物馆里有一座以6:1的比例复制的宏佛塔。这是国内罕见的一座古塔，始建于西夏晚期。位于贺兰县金贵镇红星村四组南面的一处废寺内，距银川20余公里。这是一座砖筑的三层八角楼阁式与覆钵式兼构的复合体建筑，造型独特，风格古朴，兼有喇嘛塔刹的特点。宏佛塔年久失修，损毁严重，1991年10月拆卸重砌。修缮时，塔内出土了一大批残朽的西夏文物，其中塔顶（称为天宫）出土的彩塑佛像弥足珍贵。

西夏的精美壁画。

画在木板上的工笔侍女图。西夏妇女比起当时的汉族妇女较为强势，她们在政治、经济、法律和婚姻方面都表现出较高的地位和自由度，这与西夏民族的游牧传统和中原文化的融合有关。引人侧目的是有几次对宋朝的战争就是由强悍的太后发起的。

中国国内的对西夏的研究20世纪初才匆匆起步。主要原因除了西夏国消亡得既突然又彻底之外，残留的文史资料遭外人多次洗劫，流失到国外的资料又被秘而不宣，即使能看到的西夏史料也多为世人所不识的西夏文。因此曾经视为“绝学”的西夏学，国内的研究水平落后于国外，西夏学研究成果多出于国外研究者之手。

国外许多博物馆和研究机构存有大量珍贵的西夏文物。解放后，特别是近几十年来，考古有了许多新发现，国内的西夏学研究才有了长足的进步。

西夏陵遗址全景图。遗址区面积达38.99平方公里。

西夏陵此次申遗共包含4大人工建造的遗存要素，分别是9座西夏帝陵、271座陪葬墓以及32处防洪遗迹。还有一处面积达5万余平方米的建筑基址，考古初步判断是与祭祀相关的大型场所。

九座帝陵的主人之谜。西夏王国历任十代帝王，西夏陵建了九座帝陵，夏末帝李睍在位仅1年，未来得及建陵。由于所有陵寝均遭暴力破坏，毁损严重，以致目前只有七号陵凭一块西夏文碑额确定其主人为第五代皇帝李仁孝，而三号陵因其规模最大建筑最精美，被推测为开国皇帝李元昊的陵寝。其他帝陵则尚未找到确凿证据能确定谁是主人。

西夏王陵不仅吸收了秦汉以来特别是唐宋皇陵之所长，同时又受到佛教建筑的影响， 使汉文化、佛教文化与党项文化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我国陵园建筑中别具一格的形式。更特别之处是陵塔不在中轴线上而偏西10余米，也仍是一个谜。

每座帝陵都是独立完整的建筑群体，坐北朝南，呈长方形。每一座陵寝的形制与布局大体相同，独立占地约10万平方米，规模宏大，布局严整。初建时都有塔陵、地宫、献殿、月城，角阙，碑亭等建筑和园林。近千年来自然和人为的原因，地面建筑遭到破坏，目前仅存夯土堆、残垣断壁和一片瓦砾。尽管如此，9座王陵和众多陪葬墓仍交错有序、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贺兰山麓的冲积扇上，不失昔日的辉煌壮观。

这张航拍照片中拍下了九座陵墓中的1、2号二座陵墓。

走出博物馆，心里有点堵，急急地要去陵墓实地，看看西夏王陵究竟衰败到何种样子，让考古学家们至今解不开那么多的谜团？

进入王陵遗址要通过长长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出口。

走出地下通道，在附近的树林里看到一座骆驼雕像。党项族素有“马背上的民族”之称，马、牛、骆驼并列为三大核心牲畜。骆驼是西夏文化的重要载体，其一：反映了西夏畜牧业经济的发达程度和在丝绸之路贸易中的重要作用；其二：骆驼是西夏人财富的象征，还承载着“守护灵魂”的作用，所以在陪葬品中也会有骆驼雕像；其三：西夏骆驼雕像的造型融合了党项族、汉族、西域民族的艺术风格，体现了当时西北地区多民族交融的历史现象。

大约要走20多分钟才能渐渐看见西夏陵遗址的全貌。在贺兰山东麓的荒原上，东西宽4.5公里，南北长10公里的遗址上分布着无数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黄土堆和陵城墙的残垣，与峰峦叠嶂的贺兰山脉共同形成了雄伟壮丽的陵区，规模堪比明十三陵，一览无余，令人震惊。

黄色的陵塔在阳光照映下，似有金光闪耀，十分神秘，还有点悲壮慷慨的氛围。据说精确测量各陵塔的地理坐标并从高空俯瞰，发现西夏陵的整体布局，竟与北斗星图相似。

西夏陵塔人称“中国的金字塔”。在佛教中陵塔寓意墓主为转世圣人，西夏帝王采用这种葬制与中国秦汉以来唐宋皇陵特点相结合的形式，既呈现了党项民族特殊的文化，又清晰体现了中华文明的多元而一体，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和历史贡献。

西夏陵1、2号二座陵墓。

走向三号陵。这一条甬道要走六七分钟。

三号陵（泰陵）因规模最大、位置居中，被推测为开国皇帝李元昊的陵寝，俗称“昊王坟”。它是恢复保存得最完好，可供游者参观的一座王陵。

三号陵面积约15万平方米。上图是现状，下图是经考古专家研究推测后的复原图。

现场展示牌标注“东西阙台相距约110米”，是指陵城前月城的宽度110米，而陵城还要更宽些。

月城已不可辨。

散落在月城内的方砖。 陵城南门遗址残存有高台，有平缓的踏步可拾级而上。

站在南门遗址上北望，脚下是柱础（目前有玻璃封盖着），前面是献殿遗址，献殿和高高的陵台之间有地宫，地宫上是形似鱼脊梁的墓道封土。可以看到陵塔并不在中轴线上，而是向西偏了约10多米，这是西夏陵和汉唐陵墓的不同之处，也是中国建筑史上独特现象，其原因尚不得而知，也许与宗教信仰和星座布局有关。

在陵城南门拍的全景照片。要是没在博物馆里看到现状和复原图的对比，普通人走到这里，所见只是一片大小不一的黄土堆，不知所以。

西夏王陵虽遭受过毁灭性的破坏，但骨架尚存，宏伟的规模，严谨的布局，残留的建筑物，仍可显示出西夏王朝特有的气场和风貌。高大的阙台犹如威严的门卫，耸立于陵园最南端。碑亭位于其后，这里曾摆放着用西夏文、汉文刻制的歌颂帝王功绩的石碑。

献殿。

走进献殿，这里早已夷为平地。献殿到陵塔间是鱼脊梁状的封土，下面就是地宫，有墓道通往墓室。

西夏王陵墓道的入口设置在献殿内部，这也是帝王陵寝中绝无仅有的。隐藏墓道的走向是帝王陵墓营造时最为隐秘的工作之一，明代万历皇帝定陵墓道入口设置在宝城的侧面，令人难以察觉，20世纪50年代发掘时曾让考古人员苦思冥想，大费周折。而西夏的皇帝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一点，他们把墓道入口直接设置在献殿内，由此可入地宫。

照片中围栏内是盗墓人挖的坑，位置应该在献殿内。盗墓坑与陵塔之间就是鱼脊梁封土。

博物馆内的墓道示意图。

献殿废墟上的瓦砾，这是方砖。

一些柱础和碑驮。

荒草栖陵台之寂，苔痕积岁月之深，断础沉沙，残砖衔露。每遇长风过境，穿墟入壑，萧萧如诉故国旧事、部族悲歌。

陵城城墙，东西二侧城门，角阙，角台遗址。

我伫立荒陵残冢之间，静默良久，独寄哀挽。千载寒暑，风沙侵其形，雨雪蚀其体，兵乱摧其貌，而王陵残垣未仆，孤骨犹存，如一群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近两百年王朝的兴衰记忆，沉淀为一部“无字的史书”。

尤其是在大漠风沙中高高矗立千年的九座陵塔，不屈地揣着西夏帝王们的梦，默默等待着后人的解读与铭记。它们实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见证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演进历程。

穿过黄色的夯土堆，贺兰山吹来的风呜咽着。我遥望贺兰山，与他相视无语，贺兰山看多了丝绸之路的腥风血雨，见证了历史进程的沧海桑田。

风雨西夏，悲歌党项。巨大的疑问仍在心中郁闷：西夏王国究竟为何消亡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呢？究竟怎样的深仇大恨，既不让它载入历史史册，还要毁尸灭迹不让后人知道它了解它？

（成吉思汗像_元代。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

这里要说到成吉思汗。

1206年，孛儿只斤·铁木真统一漠北各部，建大蒙古国，尊号“成吉思汗”，什么意思？“拥有海洋四方的大酋长”是也，作为世界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大力扩张疆土当为生存和野心的刚需。

当时的西夏，人强马壮，控制着河西走廊，而河西走廊是蒙古南下攻金、西进中亚的咽喉要道，“不除西夏，后方不安；不取河西，霸业难成”便成为成吉思汗的核心战略。于是，成吉思汗便发动了对西夏国的征战。没想到，蒙古大军遭到了西夏人的猛烈抵抗。经过五次征战，成吉思汗才摧毁了西夏的抵抗力，西夏称臣纳贡，沦为蒙古附庸。但不久西夏又反悔，不但拒交贡纳还嘲讽大蒙。成吉思汗大怒，于1226年春，蒙古十万铁骑分东西二路对西夏发动第六次征伐，誓灭西夏。成吉思汗亲为东路军统帅。但不久西路军统帅阿答赤阵亡，成吉思汗不顾64岁高龄，坚持亲征，坐镇前指。1227年蒙古大军终于打下中兴府，灭了西夏国。可惜成吉思汗没有等到那一天，1227年8月25日，成吉思汗忽然驾崩于六盘山营帐中。临终遗命：“秘不发丧，尽杀西夏宗室，焚毁王陵与典籍”。

成吉思汗的这个临终遗命源于一个传统习俗。十三世纪初，在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之前，蒙古还处于父权制时代，这个时代有一个传统的习俗：家族和部落一旦与谁结下怨仇，从此世代为仇。成吉思汗灭夏费时二十多年，西夏多次违盟毁约，六次征战中损兵折将，最后连自己也搭了进去，成吉思汗自然视西夏为仇敌。

于是蒙古铁骑对西夏进行了惨烈的灭国行动，包括杀害西夏皇帝、屠戮整个西夏王族，烧毁所有宫殿、陵园，对西夏王陵更是掘地三尺洗劫一空暴力破坏。既有蒙古国扩土的前提和刚需，又有成吉思汗之死引发的直接报复，加上有其遗旨导致的残酷行动，对西夏文化和党项民族的毁灭性打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直接导致了西夏成为历史上灭国最为迅速最为惨烈的国家之一。

（成吉思汗像_明代。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但是疑点又来了，在成吉思汗驾崩之前，已把西夏国打得落花流水，再无反抗之力，西夏最后一位皇帝李睍（xiàn）乞降，还应成吉思汗的要求献上美女，其中包括西夏王妃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那么成吉思汗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要留下绝灭西夏的遗旨呢？

关于成吉思汗的死因，历史上有多种说法：

①坠马受重伤：《蒙古秘史》说，1226年冬，成吉思汗在围猎时坠马受重伤，旧伤未愈又逢新战，1227年病逝于六盘山军帐中。

②被马踩死：《蒙古秘史》又说，冬间，在一次围猎中，座骑红沙马为野马所惊，成吉思汗坠马。坠马之后，被后面的马踩中而死。

③遭雷击致死：蒙古人迷信“上天以雷电警告不孝者”，成吉思汗因惹母亲生气导致母亲去世，有不孝之嫌，所以特别害怕雷电，1227年夏，成吉思汗误入雷区，被雷电击中致死。

④中毒箭：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游记中记载，成吉思汗在围攻西夏太津要塞时，膝盖不幸中了毒箭。这一说法与《圣武亲征录》记载的“大汗一生三次箭伤”相印证。

⑤其他说法：成吉思汗可能因心脏病、极度疲劳和精神压力致死；也可能被窝阔台（大蒙古国第二位大汗）在酒中下毒药致死，等等。

蒙古国初期没有系统的文字记载，成吉思汗的事迹皆为口口相传，到了十三世纪才被整理成《蒙古秘史》等文献。《蒙古秘史》是我国少数民族中一部绝无仅有的史诗之作，作者佚名。然而在记载成吉思汗死因时，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刻意隐瞒，导致后世难以考证真相。因此，成吉思汗的死因仍然是一个历史谜团。

时光又流过436年。1662年，鸿篇巨著《蒙古源流》问世，作者萨冈彻辰，据说是成吉思汗第22代后裔。该书详细描述了蒙、宋、元至清初蒙古的历史文化进程，记述了从成吉思汗到林丹汗近三百年的蒙古王统。1777年，乾隆皇帝下旨将该书译成满文，又从满文译成汉文，定名为《钦定蒙古源流》，后被纪晓岚收入《四库全书》刻版印刷，这是蒙古族史学唯一一部进入国家大典的著作。

在这么一部重要的书籍中，爆出了一个惊天王炸。《蒙古源流》记载：西夏王献给成吉思汗的王妃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是一位烈女，她在侍寝时藏着利刃，将成吉思汗的生殖器咬断，导致其失血过多而死。

我来比较一下《蒙古秘史》和《蒙古源流》二部重要典籍的作者。《蒙古秘史》作者佚名，也许他是位史官，至少是位官职不低的体制中人吧，按理史官应该真实记录历史尤其是皇上的言行。通常皇帝也不会杀说了真话的史官。但是遇到特殊的朝代特殊的皇上，遇到皇上特殊的奇耻大辱，作者难免下笔隐晦，甚至避之不及，以免遭来杀身之祸，所以对有些事他要么回避要么语焉不详。（司马迁受宫刑，不只是对他个人的惩罚，也是对史官们的极大打击。是为前车之鉴。）

《蒙古源流》作者是成吉思汗的后裔，436年后来记载先祖身世，他已少了许多的顾忌和违避，所以他敢说真话，敢写一切。

再说，当初成吉思汗死前留下满怀深仇大恨的遗旨，他的部下遵旨疯狂屠城，西夏王妃被杀，西夏王室被屠杀殆尽，西夏宫殿、文字书籍均被焚毁烧光，西夏王朝从此彻底覆灭。而这一切，是要给被王妃咬断命根的成吉思汗报断根之仇，不然，没有理由去灭绝一个已经投降了的王朝。

有一个佐证：马可·波罗在《马可·波罗游记》中写道：“在把君主的灵柩运往阿勒泰山的途中，护送的人将沿途遇到的所有人作为殉葬者”。这是为了保密，不让世人知道可汗已死，不让世人知道葬于何处，不给人有机会去盗墓去看看成吉思汗的下体究竟还在不在。

康熙皇帝也许深谙其中奥秘，所以他认为《蒙古源流》的说法“比较可信”。

至今，成吉思汗的死因仍无定论。

在西夏陵列入世遗名录的今天，我怀着释然和敬意，要为西夏陵致深切的悼念。（网络图片：俯瞰三号陵）

曾几何时，党项羌一族，修严整法度，创独绝文字，制瑰丽礼乐，于戈壁荒原上，逐水草而兴农牧，融汉蕃而立己制，辟出一方盛世河山。铁骑驰原野，商旅汇通衢，佛塔耸云天，梵音遍塞上，为丝绸之路上璀璨明珠。

西夏帝王承唐宋陵寝恢宏规制，融佛教信仰与党项传统，创独一无二之陵寝文化。西夏陵不仅是君王的安息之地，更是多民族文化交汇的枢纽，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生动注脚。

奈何天道无常，盛衰浮沉。蒙元兵戈横扫，铁骑蹂躏。百年宗庙，一夕灰飞；千里山河，转瞬墟冷。城郭焚，宫阙倾，社稷颓，礼乐绝，典籍烬，文字灭，陵冢荒，子民散。大夏历十主、逾二百载，终随狼烟落幕，寂入荒寒。更可叹者，国亡史晦，正史无编，纪年无录。一代雄邦，竟成史册留白。

惜塞北风骨、多族兼容、乱世鼎立、盛世峥嵘，仅残陵藏一代王朝之荣辱，留荒丘载一族生民之悲欢。山河遗恨，八百载幽沉。

（这是新华社给西夏陵列入世遗名录时配发得的照片，摄于2025年7月10日。）

今巴黎盛会，世遗定名，万众瞩目。残陵终得盛名，文脉再获尊崇。

西夏陵：我悼念你的消逝，更致敬你的永恒。

我致敬文明，还要致敬数代文物守护者探索者研究者，他们踏遍戈壁、勘研古迹、修复遗存、破译文脉，薪火相传，汗青补白。数载申遗，终让隐没千年的西夏文明拂去岁月尘埃，挣脱历史桎梏，走出贺兰山谷，走向世界舞台。

当中国第六十项世界遗产惊艳世人之际，谨以此文，悼念西夏陵，致敬西夏文明，愿贺兰长风，永续千年文脉；戈壁残陵，恒守万古风骨。盛世铭记沧桑，遗存不负光阴，过往皆为序章，文明生生不息。祈愿这份多元交融的文明基因，永远滋养中华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