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把梦捞了上来

宦民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宦民</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5879152</p><p class="ql-block">图 片:宦民提供</p> <p class="ql-block">四十年,终于把梦捞了上来。</p><p class="ql-block">今天,当两套自己创作并由中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的时候,我却忽然说不出话了。七十万字的《红山魂》,二十三万字的《初恋》,它们那么轻,又那么重。我抚过封面上自己画的写意山水国画,抚过自己用钢笔刻画的自画像,指尖触到的不是纸张,是四十年光阴粗粝而温润的质地。</p><p class="ql-block">我今年六十六岁。九岁那年秋天,我穿着城里带来的小皮鞋,被一辆卡车吐进深山。皮鞋很快就被石叽头的碎石磨破了,母亲用碎布给我缝了新布鞋。我的人生,就这样从一双被群山磨破的小皮鞋开始,被一针一线重新缝制。</p><p class="ql-block">我在三线建设的大山里,被“圈养”了整整十八年。</p><p class="ql-block">前八年,我是三线子弟。我记得松针扎进掌心的刺痛,记得大雪封山时车辙在冻土上绣出的诗行,记得祠堂教室的粉笔灰和车间机油味搅在一起的气息。后十年,我是三线二代。当我读完大学再次坐上返回深山的列车,窗外的风景跟来时一模一样,心里装的却已是另一番天地。</p><p class="ql-block">这些事情是长在生命里的。它们沉在记忆最深处,像一艘沉入西太平洋的古老沉船,满载着那个时代全部的宝藏。我试图打捞,却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光有热血与口号是远远不够的,我得先学会真正的“打捞技术”。</p><p class="ql-block">这一学,就是四十年。</p><p class="ql-block">等我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了,小心翼翼地把记忆从深海里托举上来,看到的却是一地瓷器碎片。那一刻,我是真的失落。我以为会捞出完整光亮的宝物,可岁月给我的,只是这些不完整的、带着锋利边缘的碎片。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动人故事,军号声的一缕回音,山沟沟的一个角落,车间的一声轰鸣,儿时伙伴的一次打闹,父亲背影的一道弧光。</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发现,那些碎片在发光。</p><p class="ql-block">釉色还在。神秘的,温润的,像岁月本身的光泽。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完整未必是宝,破碎也未必是伤。正是这些带着棱角的碎片,拼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有痛有暖、有血有肉、有泪水有欢笑的时代。</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坐下来,开始拼接。</p><p class="ql-block">《红山魂》是我拼出的第一幅图景。七十万字,我把父辈三线建设者的铁血豪情一块一块嵌进去,那些在荒山野岭以命相搏的人,他们的刚毅与担当,大国重器背后的沉默脊梁。封面上,我画了一幅山水国画,水墨的晕染里,想画出大山的厚重,画出父辈们如山的脊梁。</p><p class="ql-block">《初恋》是另一组碎片。二十三万字,是我们这一代三线子弟的群像,从青涩到成熟,从少年到中年,从山里走向城市,那些笨拙的勇敢、清澈的迷茫。封面是我画的钢笔自画像,每一根线条都在勾勒风骨,每一笔都是对那段岁月的深情回望。</p><p class="ql-block">《红山魂》与《初恋》是姊妹篇。《红山魂》,我用史诗笔触,礼赞父辈的铁血豪情与大国重器,《初恋》则吟唱自身这一代的青涩迷茫与成长温情。一刚一柔,一宏大一细腻,恰好覆盖了三线建设的两代人,形成了完整的精神谱系。</p><p class="ql-block">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把梦做真,把根扎稳。</p> <p class="ql-block">今天捧着这两套书,我说不出那种喜悦。</p><p class="ql-block">它不是欢呼,欢呼太喧嚣了,吵得配不上这四十年的沉默。它不是雀跃,雀跃太轻了,轻得托不住这两部书的厚重。</p><p class="ql-block">这喜悦,像山里的夜。</p><p class="ql-block">安静的。不是无声,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竟和当年松针落在肩头的声音一模一样,沉沉的。不是沉重,是那种被群山环抱的沉实,像儿时走夜路,父亲的大手按在我头顶,稳稳的,让我知道天塌不下来。也不是张扬,是整座大山都在场,潦河的流水声、祠堂小学的上课铃、厂区广播里《东方红》的前奏、食堂飘来的馒头香、那些用旧报纸糊墙的干打垒的气息,每一棵我曾爬过的树,每一块我曾跌伤的石头,每一条我曾趟过的溪流,每次上学我需走四里山路,还有那条救过我命的狼犬,它们都来了,悄悄地,围坐在我身旁。</p> <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忽然就回到了那个夏夜。</p><p class="ql-block">1969年,九岁,大山里的夏夜没有灯,只有星河。我躺在一块被日头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仰面朝天。银河就从我的头顶倾泻下来,那么近,近得我以为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把星星。我把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在夜空里划了划,什么也没碰到。我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p><p class="ql-block">后来父亲告诉我,你看见那些星星,你看到的那些光,是它们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几亿年前发出来的。它们走了那么久,那么远,才落到你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失望。</p><p class="ql-block">现在我懂了。</p> <p class="ql-block">今天捧在我手里的这两套书,何尝不是我生命里的两颗星星呢?《红山魂》里的那些先辈们。我记得制造飞机的他们,当年辞别繁华都市,眼底藏着对故土烟火的万般不舍;记得建厂初期,他们人拉肩扛,卸下卡车上水泥袋时压弯的腰;记得他们纵身跃入刺骨寒凉的水泥浆池,以血肉之躯躬身搅拌,用最质朴的方式扛起三线建设的重担;记得他们面对翻砂车间几千摄氏度炉火,毫无畏惧迎上去的英姿;记得他们在深山工棚里就着红薯饭啃咸菜的背影;记得他们在潦河滩上肩挑鹅卵石的脚印,一步一个,深深的,像钉子一样钉进红土里;记得他们自建高压配电站,众人肩扛沉重的高压电缆杆,翻越险峻的狐尾岭,一步一步跋涉在山道上,纵使满身伤痕,这群汉子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半句苦。这些画面和他们发出的光,走了整整四十年,才落进这些铅字里。</p><p class="ql-block">《初恋》里的那些三线子弟,长大后,接过父辈手中的接力棒,循着先辈踏遍的崎岖山道,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延续着三线人滚烫的担当。成长后有了各自的初恋。那些笨拙的勇敢、清澈的迷茫,它们发出的光,也走了四十年,才终于被看见。</p><p class="ql-block">而我,这个九岁时穿着破皮鞋进山的孩子,这个被群山圈养了十八年的三线子弟,这个蹲在地上捡了四十年碎瓷片的人……</p><p class="ql-block">不是星星。</p><p class="ql-block">星星在高处,在天上,在几万年几亿年的旅途中。我只是一个站在地上的人,一个被群山教懂了仰望的人,一个用了大半辈子去等待、去辨认、去接住那些光的人。</p><p class="ql-block">那些光,是父辈们在荒山里点燃的。是他们用青春作燃料、用脊梁作灯柱,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光,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光,一砖一瓦砌出来的光。它们在岁月的隧道里走了那么久,穿过云、穿过雾、穿过风、穿过雨、穿过遗忘和沉默,终于走到今天。</p><p class="ql-block">走到我手里。</p><p class="ql-block">走进这两套书里。</p><p class="ql-block">幸运的是,那些由三线建设者以热血点亮的星光,终被我稳稳接住,妥帖珍藏于心间。</p><p class="ql-block">如果说三线建设是一段渐行渐远的历史,那么这两部长篇小说,就是为那段历史立下的一块碑。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一块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在松涛声中静静矗立的碑。</p><p class="ql-block">三线建设者完成了他们的长征。那条路上没有雪山草地,却同样充满艰险;没有泸定桥的铁索,却同样需要以血肉之躯扛起千钧重担。他们走完了这条路,走得那么沉默,那么坚定,把青春铺成路基,把热血浇成混凝土,把生命砌进共和国的墙。</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红山魂》与《初恋》两部长篇小说最想说的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