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锡山麓 塔影伴禅音

YI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龙光寺在锡惠公园的山顶,要上山就得爬山。锡山本不高,但五月底的江南,日头已经有了几分力气,好在山路两旁草木蓊蓊郁郁的,樟树撑开浓绿的伞盖,女贞和石楠的叶子油亮亮地泛着光,走在其中倒也不觉得累。竹子一丛丛地挤着,新竹的笋壳还没落尽,透着青涩的劲头,像是一群愣头愣脑的少年。这些草木把整条山路遮蔽得幽深,一踏进去,就仿佛与山下的尘世隔开了,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自己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这么慢慢往上走,约莫一刻来钟的光景,一个转弯,龙光寺的黄色外墙便从树梢间露了出来,漫山遍野的绣球花也跟着映入眼帘。今年的绣球花,是有些不一样的。龙光寺的无尽夏,在无锡是出了名的。往年初夏,这里的花开得那叫一个铺天盖地,五千多株绣球沿着山坡一路铺展,从山门前的空地一直开到石阶两侧,粉的、蓝的、紫的、白的,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片从天上落下来的五彩云霞,把黄墙黛瓦的古寺衬得既庄重又鲜活。可今年,花势显然不如往年那样喧闹。花球小了许多,三三两两地开着,不似往年的饱满,颜色也淡了几分。早先就听寺里的师父说,今年是无尽夏的“小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俯下身仔细看了一株。花球只比拳头大些,花瓣薄薄的,透着些许蓝紫,在这漫射且冷调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瘦。几簇小花凑在一起,不像往年那样抱成沉甸甸的一团,倒像是几个矜持的少女,怯怯地挨着,不肯太过张扬。花丛间疏疏朗朗的,叶子倒比花开得茂盛,大片的绿叶铺在山坡上,愈发衬得那些花球小小的、怯怯的。风一吹,花便轻轻晃一晃,像是在替这迟来的夏天轻声打着招呼。</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龙光寺不大,一扇山门、一座大殿、几间僧房,简简单单地立在山巅。黄色外墙有些斑驳了,屋顶的黛瓦盖着青苔的绿意,古朴得恰到好处。但粉橙色的龙光塔是夺目的。七层八角的砖塔高高地耸立着,四百多年的风吹雨打,都刻进了每一道砖缝里。这座塔与寺,几乎是一部浓缩的江南文化史,塔的历史还要追溯到明代。清代至民国,塔几经沧桑,后来又由荣德生等人捐资重修,顶上那只铜葫芦才有了今天的样子。前两年荣智健先生捐资,又把龙光塔好好修缮了一番,七层八角楼阁式砖塔旧貌换新颜,稳稳当当地立在锡山上,成了整个无锡的文化地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说来有趣,古寺古塔与寄畅园之间,还有一段绵延数百年的“借景”佳话。我曾多次造访这座江南名园,园内假山池沼精巧玲珑,但最让人叹服的,莫过于站在嘉树堂前向东眺望的那一刹那——远处锡山上的龙光塔不偏不倚地被“借”入园中,与知鱼槛、锦汇漪浑然一体,构成了“山池塔影”的绝妙景观。这“借景之佳例”,曾引得康乾二帝数次南巡时赞不绝口。如今伫立在龙光寺的山门前,我忽然想起了卞之琳先生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寄畅园中观塔的游人可曾想过,塔本身也正俯瞰着他们?一塔一园,园子借了塔去,塔便在此看着园子。人与景就这样互相看顾着,不知不觉,已过了几百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信步走到山门处,忽然看见大门旁立着展板,写着“百年光影忆龙光——寺塔历代风貌影像展”。走过去看,才知这是近期正在举办的摄影展。几十幅老照片排列在展板上,黑白泛黄的画面里,是不同年代的龙光塔和龙光寺。从龙光寺清朝末期的模样,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八十年代直至今天的照片,其中几幅是历代文人和摄影爱好者从寄畅园方向拍的“山池塔影”。画面里,池水如镜,塔影倒映其中,园内的亭台楼榭与远处的古塔遥相呼应,正是那幅流传几百年的经典画面。这些照片一张张看过去,仿佛把四百多年的时光压缩成了薄薄的几页,翻一翻,便是历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展板前直起身,又去寺内走了走。山风大了些,吹得檐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细细的野草,墙脚的青苔洇成深深浅浅的一片绿,都自顾自地长着,不争不抢,悠然而安详。山下的城市太喧嚣,这里偏偏静得出奇。一个僧人披着灰色袈裟在门口与众人聊天。我在寺内站了很久,烧香拜了菩萨,方才再次来到寺外,回到尘世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山的时候,已近正午,游人渐渐稀少。迎面碰上几个匆匆上山的游人,兴冲冲地问:“花开了吗?有多少?”我说开了一些,今年是小年,花小些。他们似乎有些失望,脚下却没停,继续往上走。我回头望了望。塔还是那座塔,寺还是那座寺,花还是那些花。夏天短着呢,无尽夏还开得正长。小年也好,大年也罢,只要花开了,这山上的日子就是好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毕竟——“无尽”两个字,从来就不在花开得繁不繁,而在看完这一季,心里还惦记着下一季。禅意大约也是如此,在盛开里也盛开,在清瘦中也清瘦,时节到了便开花,时节过了便落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这正是初夏时节,龙光寺教会我的最好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