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临时起意的游览

自牧苑

题记一一 旅行中，忽然经过一个地方，油然想起一个人，贸然给他打电话，欣然见了面，看一看、聊一聊，仓促又离开。您有过这样突如其来的造访、措手不及的接待体会吗？请听我说:

五月五日，初夏乍暖，阳光煦丽，风轻云淡。蹭一回高速免费，我独自从长沙驾车，返回阔别小半年的洛阳。行至舞钢服务区休息、用餐后才刚过午时。旅途稍歇，倦意半消，看着窗外澄澈的天，忽念起转业定居叶县的老战友利民兄，算来，我们转业三十余年，又进同一系统，竟也是十几年未曾谋面，如今又都卸甲归田、赋闲在家。导航提示再行半个多钟头即可到达，何不趁此间隙一聚？心念一动，便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一口应下，相约叶县县衙门前见面。

利民是个孝子，当年转业本可在市里安置，只为就近奉养父母，屈居县城。车至县衙门口，远远便见利民刚下了出租车，我怪他:“住在县城，还用打的？”他说:“我们多年未见，不能让老战友看到我邋里邋遢，看时候还早，在家洗个澡、换件衣”。他身形稍显清瘦，但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添了不少银丝，一如我这般，岁月在眉眼间刻下了退休后的闲散。相视一笑，无需过多寒暄，一句“老伙计，好久不见”，便将十余年的相隔尽数消融，仿佛还是当年军营中朝夕相伴的模样。

利民兄熟门熟路，作了我的临时向导，二人并肩踏入县衙。这全国独一份的明代正五品县衙，青瓦朱楹，中轴排布，一砖一瓦皆藏古韵。行至大堂前，见那戒石铭碑上“尔俸尔禄，民膏民脂”的字样，利民兄指着碑刻说：“这是黄庭坚的字，你喜欢书法，应该懂的。如今咱都是退休闲人，再看这些为官箴言，倒比当年在部队听教诲多了几分别样体会。”我亦颔首附和，想起往昔军旅生涯的严谨自律，与此刻逛古建的悠然闲适相映，只觉岁月温柔。他又拉着我看大堂独有的卷棚结构，细细讲着这五品官署的规制讲究，我听得入神，偶尔插几句打趣的话，说他定居此地，倒成了半个叶县通，惹得二人相视而笑。从仪门到二堂，从知县宅到偏院，我们走走停停，时而驻足端详古建细节，时而唠唠退休后的日常，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忽而走进狱所，竟寻不着出来的门，又想及相识的几个领导和同事，他们是真的进入监狱，如今也不知是否出来，不免唏嘘。

出了县衙，步行数百米便是叶县文庙，一路依旧闲话家常，聊起各自退休后带孙辈的艰辛。他儿子在珠海成家，孙子已十岁三年级，可以离手了，我则刚刚开始，言谈间皆是平常日子里的小欢喜。说及我们将来养老，是投奔儿孙还是坚守故土，心有灵犀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踏入文庙，顿觉清幽，金代始建的古建群，前庙后学，古柏苍翠，泮池里的清水，静影沉璧，既映着天光，也映着状元桥，平添几分雅韵。利民兄指着愤乐亭的楹联，念出“发愤忘食，乐而忘忧”，笑说：“咱现在虽不用发愤谋生，倒该学学这份乐而忘忧的心境了。”

行至状元桥，我故意打趣他：“老伙计，走一走状元桥，咱退休了也沾沾文气，往后读书看报添些滋味。”他笑着拉我一把，二人缓步过桥，脚下的青石板虽是新修，似也承载了千年的文风。我劝他重拾笔端:“咱俩都当过组织干事，写惯了官样文章，于今没了用武之地，何不换种文风，记些闲情雅趣，不唯功利，起码也能防防老年痴呆”。他应诺试试。文昌阁前，我们仰头看飞檐翘角，聊起当年在部队营房里坐在一起看闲书的日子，彼时年轻，如今白首，忆起过往，满是温情。随手用手机拍了几张古建与彼此的合影，留作这趟临时相聚的纪念，走走停停间，正是人生轻松惬意时。

时光总在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下午两点半。他执意要留我住一宿，晚上整两盅。我说洛阳已有朋友等着接风，他怪我连杯茶都没喝，过意不去。老战友就别再外气了，我让他搭车把他送至家前路口，便相拥作别，他又叮嘱我一路慢行。相聚的时光虽只有短短个把小时，然却足矣。我亦邀他闲暇时来洛阳小聚，下次再好好唠嗑，细品岁月。

重新驱车北上，叶县的古建古韵与老战友的音容笑貌，仍在心头萦绕。这场因临时动议而起的游览，没有提前规划，没有刻意准备，却因久别重逢的战友情，因千年古建的温润底蕴，成了此次归途的意外惊喜。退休之后，日子慢了，心也宽了，这般随心而行的相遇，这般走走停停的相伴，这般不加客套的相谈，别有情调，可不正是时光赋予的晚岁安好。

202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