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清贫

光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中原省省城背靠崇山峻岭,南控平畴沃野。立于高楼之上俯瞰,大厦林立的省城,入夜后灯火如潮水漫过天际,车流仍像织就的密网般不停穿梭。饭馆、办公楼里涌出如蚁群般的人群,或步履匆匆行于街头,或争先恐后奔向地铁站。要不了多久,车流便渐渐稀疏,夜生活的喧嚣缓缓退潮,只剩下闪烁的街灯,间或有突兀而尖厉的摩托车声划破寂静。</p><p class="ql-block">我一如既往地端坐在办公桌前,目光紧锁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清脆的声响交织成一曲紧绷的工作乐章。桌面上的文件垒得老高,每一项任务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肩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紧绷,叫人半分懈怠不得。大学毕业后,我便投身文字工作,从普通办事员做起,凭借一手好文笔,一步步从科长晋升到处长、秘书长。写作本是我的专长,可也正因这专长,我的升迁之路就此止步。每当要拟文件、写报告时,厅长、副厅长们总夸我文笔出色,是难得的人才,仿佛非我莫属;可一提到升迁,领导们又觉得我既淡泊名利,又在岗位上无可替代——出于惜才之心与工作需要,我始终不能离开现在的位置。于是,我便只能沉下心来,守着这一方小小的案头,任窗外的夜色漫过窗棂,漫过这日复一日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我正潜心投入工作,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骤然间打破了这份忙碌却有序的节奏。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柄冰刀猝然划破我紧绷的神经。我下意识低头,屏幕上“代文”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紧锁起来。</p><p class="ql-block">我未作半分犹豫,慌忙伸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发颤,手指几乎碰不准接听键,好不容易按下后便赶紧贴在耳边,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沙哑:“代文,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上心头,揪得我发慌。</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侄子的声音浸满悲伤,带着浓重的哭腔,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叔叔,我爸……昨晚走了。”这句话如同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耳边瞬间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无影无踪。过了许久,我才勉强缓过神来,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追问:“你说什么?我光军哥……他真的走了吗?”侄子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我爸刚过完八十大寿,谁知这么快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光军哥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性子豁达得很,退休后就和老嫂子守在老家的那个小院里,日日泡在那方不大的小菜园里忙活。园子里的蔬菜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长得蓬勃茂盛,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舒展,连泥土都浸着鲜活的气息。吃不完的菜,就满满地装在竹篮里,拎着送到邻里家中,日子就在这一摘一送间,过得细碎而安稳。他七十岁生日那年,我特意回去给他祝寿;八十岁大寿时,我正在外地出差,便给侄子转了一千元,还和光军哥通了电话,祝他健康长寿。可我心里清楚,操劳半生的老哥早已积下不少老年病,快八十岁时又查出胃癌——虽然做了手术,病灶却没能彻底清除,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这段日子我总被工作缠得脱不开身,竟许久没和他通上话,没承想他的生命竟这般快便走到了尽头!</p><p class="ql-block">我怀着深切的悲痛缓缓放下手机,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街市。深夜的街道上,只剩霓虹兀自闪烁,其余一切都浸在死寂里,透着一股蚀骨的清冷。恍惚间,光军哥那清癯的面庞便浮现在眼前,依旧带着惯常的微笑。就在我将要开口唤他时,他的身影却倏忽消失了。这时,案头的文稿已被我抛诸脑后,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往。</p><p class="ql-block">我们的家都在汉淮县涧河南岸的古家村,我和光军哥是同宗同族的堂兄弟,两家相距不到百米。他家的三间瓦房、两间偏房和一间灶屋,是80年代中期拆旧盖新的,在当年能盖起这样的砖瓦房,无异于万元户的实力。如今它淹没在一幢幢簇新的小楼中间,像一件浸满岁月痕迹的出土文物。院墙不高,仍是土夯的墙,上面斜斜地扎着几株东倒西歪的仙人掌。西南角有棵老枣树,一到秋天,米黄色的枣花簌簌落尽,枝头便坠满沉甸甸的大枣;霜降一过,枣子愈发红得透亮,连小园的天空都被映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光军哥中等偏上身材,长方脸庞,上唇留着短髭,脸颊两道浅纹,清癯而平和。他说话时总带着亲切的微笑,一副与人为善的模样。他素来性情温和、为人低调,做起事来但求稳妥,不喜张扬。光军哥一生淡泊名利,但凡上级颁下的奖励,总是一概推让给他人,家里连半张奖状的影子都寻不到。</p><p class="ql-block">20世纪70年代,光军哥虽已当上学校校长,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处处透着一股子清贫劲儿。他膝下有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因常年扑在工作上,孩子们全靠老嫂子一人一手拉扯长大。在学校,他的饭桌上永远是青菜面条、豆腐稀饭,荤腥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我父亲常常念叨:“哎,你光军哥啊,只知道工作,家里的啥活全都指望你嫂子。两个大侄女初中一毕业就成了劳动力,农忙时多亏乡亲们帮忙,才没有让庄稼烂在地里。”</p><p class="ql-block">光军哥20世纪50年代中期参加工作,一生辗转于各个乡村学校,从普通教员一步步干到校长,始终兢兢业业,心里头装的全是学校的一草一木、师生的冷暖安危,个人的私事半分也没搁在心上。80年代中期,各地开始重视教学质量,他被调至城关二初中担任校长,直至退休。尽管干了一辈子教育,日子始终过得清贫,没给家里和孩子们留下多少积蓄,可他半点儿后悔都没有。老嫂子也曾埋怨过他:“你干了几十年,啥也没攒下,到老还得回来种菜,图个啥?”他却耐心劝慰老伴:“你想想,咱本是庄稼人,要不是新中国成立后上了师范,哪能有这份工作?我教了一辈子书,总比一辈子种地的乡亲强些吧?你还有啥不满足的?”在光军哥看来,清贫不算什么,只要对得起工作、不贪不占、两袖清风,日子就能过得踏实,也能睡个安稳觉。光军哥就是这样一个清心寡欲的人。</p><p class="ql-block">我越是这么想,越想尽快回到家乡、回到他的身边,好好看他最后一眼。我将没写完的文稿连同基础材料轻轻搁在茶几上,给副秘书长发了条短信,让他明天接着把稿子写完,随后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在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里,我编了条请假的短信,直接发给了主管副厅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次日一大早,我便驱车驶出省会,赶往我久违的老家——汉淮县。一路上,我心头像压着一块浸了铅的千斤巨石,闷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车窗外的树木、房屋、田野飞速倒退,如走马灯般转瞬即逝,可我的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拴在了光军哥的身上,那些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打转,任我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我打小就爱闹腾,调皮劲儿没个边,没少给家里惹出大大小小的麻烦。为此,父亲把我托付给在村小学教书的光军哥,请他好好管教我。每当我犯了错,光军哥总会像及时雨般出现,用温和的语气教导我,从不严厉斥责。他不顾“破四旧”运动中旁人将《三字经》视为旧文化进行批判的风潮,硬是让我背了下来。那是1966年席卷全国的“破四旧”运动,无数古籍字画都被当作“四旧”遭到销毁,而他依然坚持让我诵读经典。我一旦犯错,他就让我背诵,再用浅显易懂的话语帮我认清错处,耐心告诉我该如何改正。他的每一句话都裹着浓浓的关心与通透的智慧,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一点点滋养着我懵懂的心灵,让我在磕磕绊绊的成长路上慢慢学会明辨是非,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正因为有他这般耐心的教导,我从没有因犯错陷入羞愧与恐惧,成长之路也走得稳健而顺畅。</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上初中时,光军哥调到兆营学校任教导主任,父亲便让我随他去那里读书,希望我在他的教导下更好地成长。光军哥一直觉得我是个可塑之才,爽快地答应了。其实正是他这般春风化雨的耐心引导,才让我免于误入歧途,为后来的人生之路筑牢了扎实根基。当时我是和代文一起跟着他到了兆营学校,我俩的学习程度原本差不多,光军哥对我们都寄予厚望。遗憾的是,代文在初二那年得了脑炎。那时光军哥已经担任校长,还兼任着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工作,因终日忙于校务分身乏术,只好安排代文回城治病,托付给我嫂子和他二姐帮忙照看。代文病愈后,见大姐已然出嫁,便执意留在家中,帮着母亲和二姐照料那几亩责任田。后来他二姐也出嫁了,他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彻底失去了继续读书的机会。</p><p class="ql-block">作为校长兼老师,光军哥始终把学校和学生放在第一位,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从未退缩。为了给我们争取更多学习资源,他无数次奔波于各个部门之间,费尽口舌、竭尽心力地沟通协调,只为给我们多争取一点学习资源;为了修缮校园、改善教学条件,他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挽起裤管、撸起袖子,带头拿起工具,亲自带着师生们一起挥洒汗水。无论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寒风刺骨的严冬,他都坚守在岗位上,毫无怨言。这份无私的奉献深深打动了我,也让我真正明白了责任与担当的意义。</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学校大多有自己的试验田,每到周六下午,师生们便会扛着工具到田里劳作。到了夏秋收获季,学生们还要利用周日勤工俭学,周一将捡来的麦子、搂好的麦秸和刨出的红薯交到学校——这些收成既能弥补经费缺口,也能作为住校教师的福利。光军哥身为校长,却毫无架子,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去收割后的田里捡拾剩余粮食,都和学生们一起动手。他虽寡言少语,却总能让学生们心生动力,人人都想着多交些劳动成果;有的同学甚至因为捡得少,悄悄从家里拿来粮食补上。</p><p class="ql-block">光军哥常年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冬天便在里面套上粗布棉袄,脚上总蹬着一双半旧的棉布鞋。他那张瘦长的脸上,浓眉下嵌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稀疏的胡茬星星点点地缀在瘦削的下颌。一笑起来,脸颊便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无论是去教改组开会,还是回家团聚,他都骑着那辆老掉牙的飞鸽自行车——车身已露出灰褐色的底色,链盒也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在学校,他独自生火做饭,从不吃住校老师的集体伙食;清晨学生还未到校上早课时,他就坐在大门外的老榆树下吹口琴,夜里则点着煤油灯,在住室里练习毛笔字。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单调里藏着安稳,平淡中透着自在,仿佛生活本就该是这副模样。</p><p class="ql-block">身为语文教师,他对待备课、授课与批改作业,桩桩件件都细致入微;和其他老师一样,他也认真参与各类业务展示。即便是上公开课,他也总是带头示范,只是从不参与先进评选。每学年评选先进时,无论是学校内部评定,还是上级要求推荐,他都一概推辞,把所有荣誉让给了同样辛勤工作的同事们。有一回,上级直接指定给他一个“先进教育工作者”的名额,他却转手让给了离异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副校长。</p><p class="ql-block">他对学生的关心与爱护,甚至胜过了对自己的孩子。兆营村有个孩子,父亲修电动机时不慎掉进井里淹死了,交不起三块五的学费。据记载,六七十年代农村小学生一学期的全部费用大多不超过三块钱,初中也不过五六元。参考资料显示,当时农村小学学费一般每学期一元左右,杂费五角,书本大多一毛多钱,再加上统一采购的作业本、铅笔等文具,一到二年级总费用两元多,三至五年级也不会超过三元;初中因课程增多,费用大约在五六元。那时候有些家庭连3-5元的学杂、书本及文具费用都拿不出,三块五的学费对这个失去父亲的家庭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他得知后,悄悄替那孩子垫付了学费。孩子的母亲红着眼圈就要给他磕头,他看着家长局促不安又满脸窘迫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连忙侧身躲开,快步走出了屋门,之后几个学期也再没收过这个学生的学费。还有一个秋夜,一名学生下晚自习后,偷偷爬到校外的老榆树上掏麻雀蛋,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下来,疼得浑身直抽气,腿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他不仅冒着寒风酷暑把学生背到卫生院,还默默替家长垫付了医药费。后来家长挎着一篮子鸡蛋来答谢,他却让人把鸡蛋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光军哥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性情温和,凡事总先想着别人,默默付出却从不张扬。为了挚爱的教育事业,他几乎倾尽毕生心血与精力,将家中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老嫂子,自己则一心扑在学校的工作上。他把全部的关爱与心血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一届又一届学生身上——在他眼中,每个学生都是需要悉心呵护的幼苗,他愿以己之力浇灌这些幼苗茁壮成长,成为支撑社会的栋梁。</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学后,他调到城关二初中担任校长,工资甚至比普通老师还低,却依旧把荣誉让给他人,从没想过为自己积累资本。改革开放初期,子女顶替父母工作的“接班”制度正在全国范围内普遍执行,这种制度是指父母退休、退职后,由其子女顶替空下来的名额进入原工作单位上班。那时人们大多托关系、走后门,一心要给子女安排体制内的好工作,能进国营就不进大集体,能进大集体就不进街道小集体,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让孩子们自己去摸爬滚打。他常说:“儿女自有儿女福,啥都指望老子,能有什么出息?”因此,代文一直在家务农,娶妻生子。这件事让父子俩心里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好几年都话不投机、形同陌路。直到他退休回家,守着一方小菜园摆弄瓜菜,在儿媳柔声劝说、从中调和的暖心撮合下,父子俩才慢慢冰释前嫌,和好如初。</p><p class="ql-block">1995年退休时,他的工资比同期参加工作的老师少了大几十元。据资料,1995年定级中学二级教师的月工资及补贴奖金合计约600元,全国职工平均月工资为458元,这五十多元的差距对于靠工资养家的教师而言,实在不算小。朋友们聊起这事,他却总说:“要不是新社会,咱这农村孩子哪有出路?能有今天,我已经满足了,夫复何求?”</p><p class="ql-block">光军哥虽是我的堂哥,在我生命里却早已超越了堂亲的界限。他是我的亲人,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更是我少年时代的校长。懵懂的少年时光里,我有幸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度过了六年——那六年,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他不仅在校园里教我读书识字,引我遨游知识的海洋,更在日常生活中,以点点滴滴的言行教我做人的道理。那些话语如明灯般照亮我前行的脚步,让我渐渐学会明辨是非、懂得待人处事,在纷繁的尘世中始终守住本心。</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深处,光军哥这一生从未偏离过善良的本心,无论顺境逆境,始终秉持着不计得失、谦逊礼让的态度待人处事。在学校里,每当上级颁发荣誉,他总是主动推让给同事,这份低调与豁达,令人由衷敬佩。对学生,他视如己出,无论学习上的困惑还是生活中的难题,都耐心倾听、悉心指导;对同事,他亲如家人,待人谦和,让整个校园都弥漫着温暖和谐的氛围。他一生清贫,从未享受过优渥的物质生活,却半句怨言也无,始终以乐观豁达的心态,直面生活里的所有琐碎与艰辛。</p><p class="ql-block">这样一位善良的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回想他的一生,操劳半生、奉献半生,却也留下了诸多遗憾。直到离世,家里依旧没能盖起新房,一家人仍住在破旧的老屋里;他的儿子因现实所迫,始终未能找到稳定的工作,只能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根据国家对贫困户的界定标准,这个家庭人均年收入远低于5700元,符合农村低收入家庭标准,甚至可能属于年人均纯收入低于627元的绝对贫困人口范畴。屋内的陈设简陋得令人鼻酸:一张掉漆的木桌缺了一条腿,两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便是全家的卧具,把屋子翻遍了,也寻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光军哥虽已离去,但他乐于助人、无私奉献的品格,会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中。</p><p class="ql-block">一想到这里,心头便涌起一阵钝痛,像细针密密扎在骨缝里,连每一次呼吸都裹着沉郁的疼。我一直格外珍视与光军哥的情谊,那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真情。可这些年,我终日被公务缠身,竟抽不出半分余暇回去探望他。如今他猝然离世,这份遗憾与悲痛,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和他相伴的美好过往,如春潮般漫过脑海,每一处细节都鲜活如昨。</p><p class="ql-block">最让我难忘的,是他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他的笑容温暖而真诚,像晒过春日阳光的棉被,让人心里格外踏实——仿佛所有烦恼与忧愁,都能在这笑容里烟消云散。每当我遇到困难、感到迷茫时,只要看到他的笑容,便会重新燃起希望,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即便身处最艰难的境遇,他也从未失去对生活的热爱,从未放弃对未来的希望。他的乐观与坚韧,不仅支撑着自己,更激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如今,这些回忆交织在心头,让我百感交集,心潮难平。有对过往美好时光的怀念,有对光军哥的敬佩与感激,更有对亲人离世的无尽伤感。我知道,光军哥的人生旅程已经落幕,但他对我的影响,会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如明灯般始终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历经几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踏上了汉淮县涧河南岸古家村的土地——这片盛满思念与悲痛的地方。迈步走进村子的那一刻,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滋味瞬间漫上心头,酸、甜、苦、涩,百般滋味搅得人心乱如麻。放眼望去,村子的模样与记忆中大体相似,只是历经岁月的洗礼,多了几分沧桑与厚重。斑驳的墙垣爬着暗绿的青苔,褪色的檐角悬着干枯的蛛丝,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转,世事的变迁。我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着光军哥的家走去。远远地,便看到他家门口悬挂着的白色挽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刺目的白,像一块浸了铅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承载着无尽的哀伤与沉重。院子里,整齐摆放着一个个花圈,素白的花朵静静绽放,弥漫着浓浓的悲戚气息。人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悲伤,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默默伫立,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一片悲痛肃穆的氛围之中。</p><p class="ql-block">缓缓走进院子,我的目光立刻被一群孝子吸引。他们的双眼肿得像浸了水的桃子,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了一场又一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灵堂前的香案上,摆着两盘水果、一条祭肉,燃着三炷香火。光军哥的遗像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玻璃棺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上,依旧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亲切而安详,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些亲人和朋友。遗像后方便是停灵的玻璃棺。侄子古代文披麻戴孝,双膝跪地,匍匐在棺木前端;棺内的光军哥静静仰卧,已然安息。</p><p class="ql-block">见此情景,我的心猛地一揪,连忙走上前去,紧紧攥住侄子微微颤抖的手。我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声音温和而平静:“代文,别太难过。你爸一辈子心善,做了无数好事,上天一定会疼惜他;他去的地方,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会一直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侄子听着我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可内心的悲痛终究难以抑制,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无声滑落。</p><p class="ql-block">我缓缓地绕玻璃棺走了一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光军哥瘦削的脸,他紧闭着双眼,透出几分安详与沉静。在玻璃棺的前面,我朝向光军哥跪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点燃三支香,轻轻地插在先前的香火边。随着袅袅升起的轻烟,我抬眼望向房梁,那烟丝儿悠悠飘着,渐渐融进了梁间的暗影里……</p><p class="ql-block">我肃立良久,心底翻涌着万般情绪,有对往昔的怀念,有失亲的悲伤,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我在心中默默诉说:“光军哥,我回来了,您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一路走好啊。”</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老嫂子缓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大半,丝丝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仿佛被岁月的严霜尽数染透。她的背也驼得愈发厉害,整个人显得愈发瘦弱苍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仿佛连自身的重量都难以支撑。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惊喜,干枯的嘴唇动了动,那是久别重逢的暖意,可这份暖意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深深的悲伤与无奈取代,目光重新黯淡下来。</p><p class="ql-block">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生怕她一个不稳,便栽倒在地。我压着哽咽的声音,柔声说道:“老嫂子,您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啊。光军哥虽走了,但他最牵挂的还是您呀。您放心,我们会一直陪着您、照顾您,绝不会让您一个人面对生活的艰难。”我的话音刚落,老嫂子就缓缓地点了点头,嘴唇抖得愈发厉害,喉结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一上一下滚了好几回,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为别人操心,从来没为自己想过一丝一毫。现在他走了,什么也没留下……”细碎的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哀伤,还有那沉在心底的深切怀念。</p><p class="ql-block">我扶着老嫂子坐到西屋墙根儿,挨着她轻声絮叨了许久。我们聊起家里的柴米油盐,回忆起过往的桩桩件件,直到她脸上的悲色淡了些,我才放轻脚步,缓缓走出屋外。我一回头,就看到堂屋房檐下挂着的“沉痛悼念光军同志”几个黑色大字,像一把浸了铅的重锤,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看着人们默默地走进灵堂,献上手中的白花,眼神中满是哀伤与不舍。</p><p class="ql-block">这一幕让我想起庄子《养生主》里秦失吊唁老聃的故事。老聃逝世,友人秦失吊丧,仅号哭三声便离去。老聃弟子不解地询问,秦失称原以为他们和老聃一样超脱,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进去吊唁时,见老人哭如哭子,少年哭如哭父,众人这般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是遁天之刑。老聃顺时而生、顺时而死,安时处顺,哀乐不入,是帝之县解。见此情景,我不禁思忖,众人这般哭悼,实为遁天悖情,违逆了自然生死之理。老聃应时而生、顺时而死,安于天时顺应自然,哀乐不扰内心,即“帝之县解”。而且烛薪虽尽,火种传承,老聃智慧流传至今,深刻影响中国哲学、政治等领域及世界思想史:汉朝以来诸多帝王将其“无为而治”思想作为治国理政的重要参考,唐太宗李世民更是以此为指导,推行与民休息、减轻赋税的政策,促成国家繁荣昌盛;道教的宗教信仰、仪式与实践均以其理念为基础,深受熏陶;唐宋文人以他为师延续智慧;自19世纪起,老子的思想还远播西方,20世纪更是被广泛应用于心理学、管理学和艺术等领域,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思考与讨论。众人深情是因老聃在世时令人称颂,如今令人悲痛。但真正得道之人心境超然,不喜不悲、不生不灭,如烛薪燃尽,火种绵延。人之生命由精气与形体相合,精气散则生命归虚无。得道者追求与“道”合一,精神超越时空,身体消亡精神永存。光军哥辞世是天道赋予的解脱,他顺应自然解除心灵倒悬之苦,应安然而自适。 </p><p class="ql-block">“光军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进灵堂,嘴里不住念叨着。旁人说,他曾是光军哥的学生。他走到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回忆:“那时候,光军老师是我们的校长。20世纪70年代初期,学工学农是学校教育的新潮流,劳动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学校条件艰苦,文化课被放在了次要地位。可他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让我们多学些知识。夏天,他带着我们在实验田里除草、浇水、施肥,汗水一次次浸透他的衣衫,他却从未皱过一次眉、喊过一声累。到了秋收时节,他又忙着牵头组织我们勤工俭学,就像当时不少农村学校做的那样,将收获的粮食变卖,为学校添置教学用品。他就像一位任劳任怨的父亲,关心着我们的成长……”</p><p class="ql-block">而灵堂外,邻居和来客们也围在一起念叨着光军哥,你一言我一语,细碎的念叨声混在哀乐里,低低沉沉的,听得人心头发酸。末了,我只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多好的人啊,现在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光军哥在临终前给代文交代,让代文按规定进行火化,并把骨灰埋在院里的老枣树下;绝不可像别家那样,偷偷摸摸土葬,或是火化后再把骨灰装入棺材,埋到自家坟园里,然后立个石碑。他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人死如灯灭,怎么处理尸骨都一样,何必要违反规定另行一套呢?尤其是火化之后再装棺材、埋到坟地里,这不但违反《殡葬管理条例》等相关规定,会被民政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拒不改正还会被强制执行,浪费钱财,还占用土地,是与火化政策相悖的俗套,我管不了别人,总能管得了自己吧。至于立碑,更是多此一举,无非是显示子女多么孝敬,这纯属给活人看的,与死者何干!和‘活着不孝,死了胡闹’差不多。其实,孝敬与否,看的是父母在世时子女的表现。生前不把父母当回事,死后却违规大操大办,营造孝敬先人的气氛,不怕人家戳脊梁骨!”</p><p class="ql-block">依照光军哥的遗嘱,他的骨灰就埋在老枣树下。办完光军哥的丧事,我和代文还有他媳妇一起商量了他母亲的赡养事宜,给他们提出了几条要求:每年要给老人家置办两身衣服,每月给50块零花钱,每周至少要吃两次肉,鸡蛋、牛奶不要间断,生病了就及时治疗,不能拖延。代文听了一个劲儿点头应承,代文媳妇也脆生生地应下了。老嫂子却说:“零花钱就免了。我现在又不进城不上街的,要钱往哪儿花。孩子们都不错,孙子也上了高中,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就不给他们添麻烦了。”代文媳妇笑笑地说:“妈,你就放心好了,啥都不会让你缺着哩!”</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代文前阵子添了辆小货车,专给城里的商铺、厂子拉货,每个月进项不少,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往后的生计压根不用愁。况且,代文有个贤内助,对待公婆一心一意,孝顺周到,老嫂子的晚境不会差了。</p><p class="ql-block">次日一早,我告别老嫂子和她们一家,到城里喝了一碗老韩家胡辣汤,就开车上了高速,赶回省城。一路上瞅着高速路两旁的秋庄稼长得很旺势。岗坡地里,早有收割机轰隆隆地收着早熟玉米了。近些年来,我国农业机械化水平不断提升,加之相关增产举措的落实,粮食和经济作物都有不错的收成。看眼前的样子,这又是一个丰收的年景。出汉淮县境不久,在与高速平行的乡间道路上,出现了一支送殡的车队,凄凉而沉闷的唢呐声隐约可闻,中间小货车上的棺材在高照的艳阳下,黑色的油漆闪烁着眩目的光。我看了一眼,赶忙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在开车上。此时,我的脑子里又闪现出光军哥仰卧在玻璃棺中的样子,他的遗容和他的笑容交替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眼眶再次湿润……</p><p class="ql-block">人固有一死,这是无可规避的生命悲情。在这一看似公平的结局面前,人们会想起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正因为这些差异,有些人值得长久怀念,有些人却被后人指责。光军哥的一生勤恳操劳、平淡如水,可他的人格魅力却深深镌刻在人们心间,尤其在我的心底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离省城越近,我的心情越发沉重,因为光军哥,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住在独栋别墅、高档住宅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不是官运亨通,就是财富满门,享受着普通百姓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就在这时,车载收音机里传来了报道一些官员落马的消息:有的卖官鬻爵,通过与不法地产商权钱交易敛财;有的涉案金额高达上亿,像成克杰、胡长清案之后,这类大额贪腐案件越来越多;还有的情妇成群,有数据显示被查处的贪官中95%都有情妇,党的十六大以来落马的省部级高官里更是有九成存在包养情妇的情况……光军哥虽平淡清贫,但守住了底线,保持了尊严。两相对照,真是一幅极具讽刺的画面!</p><p class="ql-block">车子刚下高速,我就收到一条短信:我们省内近期有不少官员落马,其中就有我们厅里一个。下午四点半厅里要召开警示教育大会,所有人员必须按时参加,处级以上干部还得做五分钟的表态发言。我抬腕看了眼手表——四点整。还好,只要不堵车,约莫能赶在开会前到厅里。</p><p class="ql-block">光军哥是平凡的,平凡得在本县教育系统里都寂寂无闻。但他一辈子忠于职守、勤勤恳恳,不追名逐利。虽有人说他过于老实,却没人不承认他是个无愧于心的好人。也许,只有光军哥这样的人,才真正参透了人生——懂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恒理;遵循着刚柔相济、游刃有余的处世之道。他或许未必做到安贫乐道、物我两忘,却始终守着两袖清风、问心无愧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我想,等会儿的发言不必讲什么大道理,只需简要说说光军哥的生平和为人,表明我会以他为榜样,继续不慕名利、履职尽责就好。毕竟表态只是姿态,实干才是根本,我们总该有这份自觉。如此想来,我这次回乡吊唁便有了特别的意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