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梦《母亲节·排骨猪肚汤》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b>五十八梦《母亲节·排骨猪肚汤》 </b></p><p class="ql-block"> 通山万成广场的超市里,今天,人比平时多了许多。 </p><p class="ql-block"> 我排在称重区的队伍里,手里捏着几根排骨和一块猪肚,指尖还沾着冰柜里的冷气。母亲节,连超市过道里都摆满了花,康乃馨十块钱一束,红色的粉色的,挤在塑料桶里,热热闹闹的。 </p><p class="ql-block"> 我正在想什么,忽然余光里晃过一抹亮色。 </p><p class="ql-block"> 隔着两排货架,有位穿花裙子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裙子是鹅黄色的底子,开着细碎的雏菊,裙摆轻轻一晃,像风吹过春天的田野。 </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她十九岁的样子,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弯腰去够货架底层的酸奶,花裙子便像伞一样撑开来,又慢慢落下去。 </p><p class="ql-block"> 我的女儿,也该十九岁了。 </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眶忽然热热的,手里的排骨差点没拿住。 </p><p class="ql-block"> 那花裙子转过身来,朝我这边走。 </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可她推着购物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她发梢的味道,像夏天的栀子花。 </p><p class="ql-block"> 女儿用啥洗发水呢?排队的人缓缓往前挪。前面一个大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买了你爱吃的榴莲,下午给你送过去。”旁边一个年轻妈妈蹲下来,给怀里的小女孩擦嘴,小女孩把脸埋进妈妈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妈妈,我要吃糖。”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整个超市都是母亲和女儿。 </p><p class="ql-block"> 只有我,是一个人。 </p><p class="ql-block"> 赶紧称重结完账出来,太阳很大。提着排骨和猪肚,站在广场上,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广场上有几个孩子追着气球跑,笑声脆生生的。 </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继续走。 不知道怎么拐进了一条老街。街上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刚舒展开来,嫩嫩的绿,漏下碎碎的阳光。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水桶,里面插着百合和玫瑰。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要不去买束花吧,带给母亲。 </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已经在梦里。或许是我站在超市里看着那件花裙子的时候,或许更早,早到十九年前的那个秋天。</p><p class="ql-block"> 巷子那么长,我走了好久好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下午,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p><p class="ql-block"> 我也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p><p class="ql-block"> 只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身边的女孩忽然拉住我的手。 </p><p class="ql-block"> 那手软软的,小小的,指节分明,指甲盖上还有小小的月牙白。 </p><p class="ql-block"> “妈,我们买好了,去外婆家吧。”我低头看她,花裙子,鹅黄的底子,细碎的雏菊。她的眉眼笑起来的样子,像我。 她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又挽住我的胳膊,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阳光照着我们的影子,差不多一样高,叠在一起。 </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外婆喜欢吃什么吗?”她歪着头问我。 </p><p class="ql-block"> “外婆喜欢吃软的东西,牙口不好。”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怕她听出来,清了清嗓子。 </p><p class="ql-block"> “那我先把排骨炖烂一点,猪肚也要多洗几遍去味。” </p><p class="ql-block">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p><p class="ql-block"> “你做过饭吗?”我问。 </p><p class="ql-block">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老街走,经过一家干货店,她停下来买了几个红枣和一把枸杞。“放汤里,养胃的。”她说,样子老练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p><p class="ql-block"> 她这十九年,是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长大的。她学做饭,是风奶奶教的?她买红枣枸杞,又是跟谁学的?她学会照顾人,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照顾过她吗? </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往下想。 </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到了母亲家的门口。我正要敲门,女儿已经推门进去了。 </p><p class="ql-block"> “外婆”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母亲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孩,怔了一下,然后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点了两盏灯。 </p><p class="ql-block"> “这是…”母亲看看女儿,又看看我。 “外婆!”女儿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母亲,“我回来看您了。” </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把女儿的手紧紧攥着,翻来覆去地看,又抬手去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大概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 </p><p class="ql-block"> “像,像你妈年轻的时候。”母亲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是碎的。 </p><p class="ql-block"> 女儿把我和母亲都推出厨房,说:“今天你们谁都不许动,我来。” </p><p class="ql-block"> “你会不会?”我不放心,探头去看。 </p><p class="ql-block"> 她把我推出去,顺手把厨房门关上了,隔着玻璃冲我们笑了笑:“放心啦,我做过很多次了。”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她。她系上母亲的旧围裙后。把排骨放进水盆里,一块一块地洗,洗得很认真,指尖在水里来回地搓。洗好了排骨,开始洗猪肚,她翻开猪肚的内壁,用面粉反复地揉搓,搓了好多遍,手指都泡得发白了。 </p><p class="ql-block"> 她切姜的时候,姜块在案板上滚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我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她却不慌不忙地把姜按住,继续切,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起锅烧水,水开了把排骨焯一遍,捞出浮沫,再把猪肚切成条,和排骨一起放进砂锅里,加足了水,放姜片,开大火煮。等砂锅里的汤滚起来,她转成小火,盖上盖子,开始慢慢地炖。 </p><p class="ql-block"> 整个过程,没有人教她。 </p><p class="ql-block"> 她就那么熟练地做着一切,像一个做了很多年饭的人。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来,她还没吃过我做的饭。 现在她长大了,会做排骨猪肚汤了。 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女儿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火,围裙上沾了水渍和油渍,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了脸上。 </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回头,一直看着那锅汤,偶尔掀开盖子看一看,用勺子搅一搅,再盖上。砂锅里的汤慢慢变成了乳白色,排骨和猪肚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都是暖暖的味道。 </p><p class="ql-block"> 母亲坐在客厅的椅上,一直朝厨房的方向看着,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笑着说:“孩子长大了。” </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母亲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慢慢移过地板,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儿终于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砂锅,手上套着两个厚厚的隔热手套,走得小心翼翼的。 </p><p class="ql-block"> “汤好了!”她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p><p class="ql-block"> 乳白色的汤还在翻滚着,排骨炖得骨肉分离,猪肚切得整整齐齐,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像开在水里的花。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p><p class="ql-block"> 女儿先给外婆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外婆,您尝尝,烂不烂?” </p><p class="ql-block"> 母亲接过碗,舀了一勺汤,嘴唇碰到勺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慢慢地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p><p class="ql-block"> “好喝。”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好喝。” </p><p class="ql-block"> 女儿又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碗汤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 </p><p class="ql-block"> 汤很鲜,很暖,排骨炖得软烂,猪肚有嚼劲却不老,红枣的甜和姜的辛融在汤里,一切都是刚刚好的味道。 </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p><p class="ql-block">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像断了线一样,一颗接一颗地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我拼命忍住,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我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汤,想把眼泪一起喝回去,可是越喝越哭,越哭越凶。 </p><p class="ql-block"> 我哭不是因为难过。 </p><p class="ql-block"> 是因为太好喝了。 </p><p class="ql-block"> 是因为这锅汤,我的女儿等了十九年,才做给我喝。 </p><p class="ql-block"> 母亲也哭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泪流满面地笑着。 </p><p class="ql-block"> “好喝吧?”母亲问我。 </p><p class="ql-block"> 我说不出话,拼命点头。 </p><p class="ql-block"> “你女儿做的。”母亲又说了一句,像是在提醒我,“是你女儿做的。” </p><p class="ql-block"> 女儿站在桌边,看着我们两个人哭成一团,自己也红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别哭了,汤要凉了。” </p><p class="ql-block"> 她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又抽了一张递给外婆,然后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皱着眉头说:“好像盐放少了。 </p><p class="ql-block"> 我和母亲都笑了。 </p><p class="ql-block">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我们都笑了。 </p><p class="ql-block"> 女儿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了,眼角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极了一个月时,我把她举高高时的样子。 </p><p class="ql-block">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比我记忆中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手了。她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节分明而有力,是一双长大了的手。 </p><p class="ql-block"> 她回握住我,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我忽然想,如果这个梦永远不醒,该多好。 </p><p class="ql-block"> “妈,”她忽然认真地叫了我一声,“以后每年母亲节,我都给你和外婆做汤。” </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p><p class="ql-block">“我说话算话的。”她加了一句,语气像个大人。 </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说。 </p><p class="ql-block"> 她只是站在门口,她的眼泪,攒了十九年。 </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泪,也攒了十九年。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我们三个人围坐在老旧的木桌旁,一人一碗汤,谁都没有再说话。 </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知道,这是一个梦。 </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的女儿不叫这个名字,她的花裙子也不是鹅黄色的底子,她的头发不是扎在脑后,她也没有那么高的个子。 </p><p class="ql-block">因为我的女儿,我已经十九年没有见过了。 </p><p class="ql-block"> 她今年该是什么样子,高了还是矮了,胖了还是瘦了,笑起来像不像我,我都不知道。 </p><p class="ql-block">我甚至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叫我一声妈。 </p><p class="ql-block">超市的广播忽然响起来,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称重区,手里还捏着排骨和猪肚,身后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好远。打秤的小伙子探出头来喊我:“阿姨,阿姨,到你了!” </p><p class="ql-block"> 我慌忙上前,把排骨和猪肚放在秤上。 </p><p class="ql-block"> “一起称?”他问。 </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 </p><p class="ql-block"> 称完重,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排骨两根,猪肚一块,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我走出超市,阳光刺眼,广场上的孩子还在追气球,笑声脆生生的。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过来,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只有排骨和猪肚,没有花裙子女孩牵着我的手。 </p><p class="ql-block"> 我提了提袋子,继续往前走。 </p><p class="ql-block">去母亲家。 </p><p class="ql-block">汤还是要做的,虽然我女儿不在。 </p><p class="ql-block">我可以做给母亲喝。 </p><p class="ql-block">我走在梧桐树下,阳光碎碎地落了我一身。老街还是那条老街,花店还在拐角,干货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打盹,一切都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 </p><p class="ql-block"> 我加快了脚步。 </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等我。 </p><p class="ql-block"> 可是走着走着,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没有人给我递纸巾了。 </p><p class="ql-block"> 我攥紧手里的袋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我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p><p class="ql-block"> 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穿一件花裙子,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过,低头闻一闻百合花的味道,然后回家,给她妈妈做一锅排骨猪肚汤。 </p><p class="ql-block">也许那天,也是母亲节。 </p><p class="ql-block">也许那天,我也在等她。 </p><p class="ql-block"> 我擦了擦眼泪,推开了母亲家的门。 </p><p class="ql-block">厨房里,母亲正在洗排骨,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回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眼睛怎么了?” </p><p class="ql-block">“没事,”我说,“沙子迷了眼。” </p><p class="ql-block">我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去,从后面抱了抱母亲。她的腰比以前瘦了点,脊背弯弯的,头发白了大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母亲节有怀》/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煮梦未成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春衣试旧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空煲千里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怯对一羹非。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b></p><p class="ql-block"> “妈,”我说,“母亲节快乐。” </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说话,拍了拍我的手背。 </p><p class="ql-block">她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十九年前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