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辞

子薇

文字/子薇丨丨图片/网络

这条河正从我的家门口流过。在这座城市，我居住的楼层，刚好接住它疲倦的叹息。

一题引

我是东江。

他们说我温柔，其实，我只是学会了如何弯曲。

从赣南石缝挣出的第一滴清醒，便带着九连山钨矿的冷冽。在龙川的断崖，我把自己碎成飞雪，只为懂得——所谓奔赴，是先交出完整的形状。

我从上游带来钨矿与砧石的记忆，带来客家阿婆捶打衣衫的节奏，和某个赤脚孩子遗落的歌谣。

我的两岸，有灯在晃，有榕树根乱糟糟地往下爬，有些地方被水泡烂了，有些地方，只剩下缆绳勒过的一圈印子，像旧毛衣领口松脱的纹路，轻轻磨着脖颈，有点扎，又有点舍不得脱下来。

他们说，这是世界工厂的血管。

可我只看见，一条越来越沉默的脐带。

我用无数个雨季，淘洗锋芒。于是，他们只见我软——软得能托起西湖里跌碎的月亮，软得能接住木棉坠落的火焰，软得能让那个赤脚的孩子，在我怀里找回走失的纸船。

我的清澈，是一种富有的浑浊。沉淀着红壤的忠诚、荔枝花的甜，也沉淀着世界工厂疲倦的叹息，与顺流而下、渐渐稀薄的乡音。

那些琉璃倒影，皆是浮光。我真正的记忆，是水底越来越像卵石的战栗。

它教会我，如何在坚硬的时代里，寻找柔软的缝隙。就像它自己，用千年的弯曲，接住了两岸的吊塔与灯火。

我的支流被写入规划，我的故道成为虚线，我的姓名，在蓝图里被签下又涂改。

但在最深的夜里，我仍是我。

星光如针，缝合天与水的伤口，我继续弯曲，绕开坚硬，守住柔软。

他们总夸我温柔。

其实我只是学会了，在被撞疼之前，先把自己弯下去一点点。

我并非在流淌。

我是在抚摸。

以一生的蜿蜒，抚摸这片大地。

我写下的那些东西，都是从水里捡回来的石头。有些磨得疼了，我就搁在岸边，假装它们本来就这么圆。

我不再试图为它命名。

只在它经过时，直立成碑。

用一生的清澈与蜿蜒，告诉时光——

我来过，我爱过，我始终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