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散伙，换来一句真话（小说）

骥君

　　王建国，六十三岁，天津卫某私营企业有名的“王总”。在市中心大别墅住着，法拉利轿车开着，一年进账小两百万。海南三亚还有一套海景别墅，推开窗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他有一个儿子在京城某重点大学担任教授，已经成家立业。他老伴因病已经走了三年，自己独自一人，日子过得像一锅没放盐的白粥——寡淡，还烫嘴。

　　头一个搭伙的是个四十六的离异女人，姓刘，保养得好，说话轻声细语。

老王心想：找个年轻点的，能照顾我，也能说说话。

　　头俩月确实好。刘姐做饭利索，家里收拾得锃亮，晚上还陪他看两集电视剧。可第三个月，刘姐开口了：“老王，你那辆法拉利车闲着也是闲着，给我儿子开几天呗？”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吭声。过了没一礼拜，刘姐又说：“咱俩也没个名分，你那个别墅，能不能把我名字加上？我不要多，就是个心安。”

　　老王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把刘姐叫到客厅，很客气地说：“刘姐，要不你还是搬走吧。”

刘姐眼圈红了，没哭没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说了句：“老王，你这个人，把钱看得比命重。”

　　第二个是五十岁的退休女教师，姓张。老王觉得文化人，总不至于图他房子吧。

张老师确实不图房子。她图的是“体面”——出门乘飞机得坐头等舱，去三亚过冬得住最好的酒店，逢年过节，老王得给她家亲戚每人包个大红包。

　　有一次两人去逛商场，张老师看上一条八千块的丝巾，老王说太贵了，张老师脸一沉：“我跟你在一起，图你个啥？不就图你能让我过得好一点？”

老王哑了半天。

散伙那天，张老师甩给他一句话：“王建国，你就是个土财主，拿着钱不会花，守着钱不会用，你活该一个人。”

　　第三个是老王小区里的邻居老赵介绍的，五十六，农村来的，人长得漂亮，干活利索，话不多。老王觉得这回总该靠谱了，农村人朴实，不讲究。

头一个月确实好。那女人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熬粥，把老王伺候得妥妥帖帖。

　　一个月后，老王给她两千块钱买菜钱。那女人接了，一个礼拜后又找他要：“老王，两千块钱花完了，你再给两千。”

老王纳闷：“就咱俩吃饭，两千块钱一个礼拜就花完了？”

那女人翻了翻眼睛说：“你家那调料都是进口的，一瓶酱油就两百多，你当我贪你钱了？”

　　老王没再说什么，又给了两千。可心里头那根刺，扎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散伙那天，那女人收拾完行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王，你这辈子，算得太清了。可感情这玩意儿，不是算账，你越算越赔。”

　　老王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是天津冬天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老伴儿没文化，小学毕业，说话大嗓门，做饭经常咸了淡了。可他每次加班回来，锅里永远温着一碗热汤。那年他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伴儿把结婚时她妈给的那对金镯子卖了，连个“不”字都没说。

　　老伴儿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建国，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挣钱，也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老王当时哭了，可哭完了，该挣钱还是挣钱。

他一直以为，找个搭伙过日子的，就是找个保姆，你做家务，我给你钱，公平合理，谁也不欠谁。

　　可三个女人走了以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你拿人家当保姆，人家就拿你当提款机。

你想用钱买陪伴，买照顾，买一个不孤单的晚年，可你忘了，人心这东西，它不是商品，你不能明码标价。

你要是真心找个伴儿，就别端着董事长的架子，别算这个算那个。两个人在一起，是你给我盛碗粥，我给你揉揉肩，是你等我回家吃饭，我陪你看日落西山。

老王后来再没找。

他把三亚那套别墅卖了，钱捐了一半给老伴儿生前最想资助的那所山区小学。剩下的一半，存在了银行里。不久后，他给自己报了个书法班，又报了个太极拳班。

　　有人问他：“王总，您这条件，怎么不找个老伴儿啊？”

老王笑笑，说了一句话：“年轻的时候，我用时间换钱。老了才知道，钱这东西，换不来时间，也换不来真心。”

他书房墙上，一直挂着老伴儿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长得挺好看的，笑得也很温柔。

老王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照片说句话。

有时候是：“今天我自己炖了排骨，没你做的好吃。”

有时候是：“楼下那棵你种的月季，又开了。”

还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看很久很久。

　　窗外又是个灰蒙蒙的天。

老王泡了壶茶，端起来，对着照片虚虚地举了举：“老太婆，你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挣钱。现在我不想挣了，想陪你了。”

茶凉了，他没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