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章:槐花香里的铜哨(1973年,春)</p> <p class="ql-block">巷口的老槐树怕是有些年头了,树干得两个后生合抱才能圈住,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展开,把半条巷子都罩在绿荫里。这几日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细碎的白串子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带着甜香的雪。地上、墙头上、甚至人家的窗台上,都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股清甜味儿。</p> <p class="ql-block">周云芝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竹蓝里的荠菜沾着新鲜的泥土,绿得发亮。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上别着朵刚摘的槐花,衬得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愈发白净。她择菜的动作很轻,指尖捻掉荠菜根上的泥,再掐去发黄的叶子,像是在摆弄什么宝贝。</p> <p class="ql-block">“云芝!”</p> <p class="ql-block">一声喊从巷口撞进来,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急切。周云芝手里的荠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围裙上沾着的草屑蹭到衣襟,手不自觉地在背后绞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张建国就站在槐树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沾了些泥土,肩上斜跨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把肩膀勒出了两道红痕。他比去年冬天见时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睛亮得很,正咧着嘴冲她笑。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倒像是给他镀了层金边。</p> <p class="ql-block">“你咋回来了?”周云芝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记得他上个月寄信来说,部队任务紧,怕是半年都回不了家。</p> <p class="ql-block">“部队给了三天假,专门批的。”张建国迈开大步走过来,帆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晃悠着,“我要调去西北了,搞铁路建设,那边缺人手。”他说着,声音低了些,“可能……得很久。”</p> <p class="ql-block">风忽然停了,槐花香像被凝固了似的,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周云芝盯着他脚下的解放鞋,那是去年她攒了半年的布票,又托人买了块结实的黑布,熬了三个晚上才纳好的。才大半年功夫,鞋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鞋跟也被踩的有些歪了。“多久?”她又问了一遍,指尖冰凉。</p> <p class="ql-block">“不好说。”张建国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边条件苦,铁路要修到戈壁滩里去,说不定三五年,也说不定……更久。”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绸布包,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裹着的,是枚铜哨子,磨得锃亮光滑,边缘都泛着温润的光。“这是我爹当年在铁路上用的,他说这哨子吹起来穿透力强,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他把哨子递到她手里,“你拿着,等将来铁路通了,我一回来就吹这哨子,你听见了,就知道是我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周云芝接过哨子,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块化不开的冰,却又奇异地熨帖。她捏着那枚哨子,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纹路,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我等你。”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p> <p class="ql-block">张建国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发,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了回去,只在裤腿上蹭了蹭。“槐花开到第十次的时候,我一定回来。”他望着头顶的老槐树,花瓣落在他的军装上,像撒了把碎银子,“到时候,我就娶你。咱就在这槐树下办喜事,让街坊四邻都来喝喜酒。”</p> <p class="ql-block">那三天,成了周云芝记忆里最亮的光。张建国帮她家修好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又在院子里搭了个新的柴火棚。两人也没去哪儿,就常在槐树下坐着说话。他给她讲部队里的事,说战友们谁最会开玩笑,谁做饭最难吃;她给他讲巷子里的新鲜事,说王大妈的鸡下了双黄蛋,说巷尾的李大爷又种出了特别大的白菜。有时不说话,就坐着,看槐花落下来,看阳光移过墙根,心里也觉得踏实。</p> <p class="ql-block">临走那天,天还没亮,张建国就得启程去车站。周云芝没去送,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她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背着帆布包,一步三回头地拐过巷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哨子,直到指节都捏得发白。那天的槐花,像是知道要分别似的,落得特别凶,没多久就铺了满地,像谁特意铺了层白毯子,要把整个巷子都温柔地埋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