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散记

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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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3日，一个清爽的早晨。我从新加坡牛顿站搭乘地铁，来到山景站（Hillview MRT）。从A口走出，沿着路牌指引，不过步行两百多米，喧闹的车声便渐渐被一种温柔的寂静所取代。

眼前是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栈道，路旁的树木愈发高大茂密。我知道，我已站在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的脚下。这里并非人迹罕至的荒野，而是城市边缘一座生机勃勃的绿色堡垒。

循着指示牌，我没有走那条宽阔平缓的柏油主路，而选择了一条由蜿蜒石阶组成的登山小径。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拥抱雨林的方式。一脚踏入，空气瞬间变得潮润，带着泥土与腐叶的厚重气息。阳光挣扎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每走几步，都会有惊喜。

行至山腰，迎接我们的是一汪清泉。它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开阔的湖泊，而是一处废弃的花岗岩采石场积水形成的静谧水塘——欣德赫采石场（Hindhede Quarry）。水面如镜，倒映着周围高耸的树木；乌龟趴在水面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潭水，像雨林深处藏着的一块翡翠，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过往。后来我才知道，邻近的武吉巴督（Bukit Batok）在马来语中意为“咳嗽的山”——当年采石爆破的轰鸣如大地在咳嗽，如今只剩这一汪寂静。继续向上，还有潺潺的山涧泉水从石缝间流出。用手触碰，清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洗去了攀爬的疲惫。

山路开始变得陡峭，尤其是接近山顶的那段，考验着每个人的毅力。但沿途的热带雨林奇观，足以让我忘记双腿的酸痛。这里能看到参天大树长着巨大的板状根，稳稳抓住地面；粗壮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着树干，从这棵攀到那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还特意留意了新加坡的国树——雨树，它们巨大的树冠如撑开的巨伞，叶片在雨天会收拢，让雨水顺着枝干流下，名字也由此而来。

路边的花岗岩上，偶尔能看见乳白色的石英颗粒、淡粉色的钾长石和黑色的云母片——像一本摊开的地质书，告诉我这座山亿万年前的秘密。正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竟发现一只体长近一米的巨蜥懒洋洋地趴着，吐着细长的舌头。片刻后，它慢悠悠地爬进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登上了最高处，眼前豁然开朗。站在 Colugo Deck——那座灵感来自马来鼯猴“翼膜”的观景台上，离地31米，俯瞰着脚下的采石场湿地与连绵绿浪，远方的城市天际线若隐若现。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原来，在城市的心脏地带，真的藏着这样一片原始天地。

从山顶另一侧沿平缓的柏油路下山，脚步轻快了许多。然而，真正的“奇遇”才刚刚开始。一群长尾猕猴拖家带口地出现了。有的在枝头跳跃，有的坐在路边旁若无人地梳理毛发，还有一双双警惕的眼睛盯着过往的行人。我谨记告示牌的提醒：绝不喂食，不挑衅，只是远远地、静静地观赏。毕竟，这里是它们的家园，我们只是访客。

沿着被保留下来的铁道走廊漫步，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时空。这里，是曾经的武吉知马火车站。

不远处，一座横跨公路的钢桁架桥吸引了我——武吉知马桁架桥（Bukit Timah Truss Bridge），1932年建成，跨度48.5米，钢桁架从英国多尔曼朗公司运来，用铆钉一颗颗固定。那是焊接普及前的工艺，走在上面，脚下仿佛传来旧时空的空响。一段老旧的铁轨上，还停放着两辆色彩鲜亮的仿古货运车厢，成了人们拍照的焦点。

那个建于1903年的老站台，是新加坡最古老的火车站，早已听不到火车的轰鸣，如今只剩空荡荡的铁轨和站台，一片沉寂。站台对面的旧办公楼被改造成了一间小巧的咖啡屋，我点了一杯冷饮，坐在树荫下，想象百年前这里迎来送往的喧闹与繁华。

夕阳西下，我带着一身微微的汗意和满满的回忆踏上归途。这一路，有攀登的艰辛，有发现采石场水塘的惊喜，有与巨蜥和猴子偶遇的紧张与兴奋，也有在旧火车站与桁架桥前的悠长怀古。这不仅仅是一次身体的远足，更是一场感官与心灵的洗礼。在新加坡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用它特有的方式，保留了一份原始的生命力，也收藏了一段地质的轰鸣与铁路的回声。

这座山不算高，却“集灵气”于一身——那些从爆破到寂静、从铁轨到铆钉的故事，都沉淀在山间的每一口呼吸里。让每一个到访的人，都能在吐故纳新之间，感受到时间的分量，与自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