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安散文∥草鞋渡

天府文学

青衣江与大渡河，在乐山城南交汇相拥。水势至此一缓，又一紧，漩涡暗涌，白浪翻卷，南瓜嘴上游那一段，西岸是罗李坝、东岸肖坝的江湾，便是草鞋渡旧址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西岸水口、罗汉、嘉农乃至沙湾一带的十几万人要去乐山，必经此渡。

草鞋渡这名儿，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它不是碑碣所镌，更不是官文所定，而是千百双草鞋脚踩出来的。古时渡口无石阶，唯有一片宽展河滩，松软、湿润、微斜。船泊靠岸，人自跳板而下，踏进滩涂，草鞋便陷进泥沙里，印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痕：前掌微翘，后跟拖曳，趾缝间还夹着几茎未断的稻秆。日复一日，潮涨潮落冲不净，风来雨去洗不去，滩上草鞋印竟如星罗棋布，密密匝匝，仿佛大地自己穿上了草鞋。过客见之莞尔，艄公指之笑言：“到了，草鞋渡。” 朴拙而笃实，像一茎草绳打的结，系住了时光的缆。

草鞋渡得名也还飘在云里，落于民间：某日仙踪忽至，足踏两崖，遗下一对硕大草鞋印，东岸一个，西岸一个，印痕深逾尺许，雨淋不平，霜冻不裂。还有人说，早年船老板为引远归人，将旧草鞋缚于竹篙顶端，插在滩头高处，风起则摇，十里可见；那草鞋晃动的样子，便成了归途最踏实的路标。

草鞋渡在宋代叫“燕渡”，想来是春水初生，燕子掠波而过，衔泥筑巢于江畔人家檐角，清灵婉转，满纸烟雨。至清代，燕影渐杳，草履日繁，渡口烟火气浓了，名字也由雅入俗，落地生根，改称草鞋渡。一字之易，是士大夫的吟哦退场，贩夫走卒的脚步登台。

宋代官员、文学家范成大曾在此过渡，连声感慨：“水汹涌甚险。” 与梁启超、康有为齐名的清朝维新派刘光第行至此处，喟然长叹：“走尽天下路，难过草鞋渡。” 四文钱渡资，买的是命悬一线的安稳。船儿小，水流急，篙杆短，心却长。民国时期设为义渡，官办而民享，不收分文，多是挑夫、学童、逃荒妇孺。凡夫走卒们省下的铜钱，是贫寒岁月里最温厚的回声。

郭沫若少年时自沙湾赴嘉定（乐山古称嘉定）府读书，必经此渡。他在《我的童年》中写：“船身颠簸如簸箕，江风割面，手心全是汗……望见对岸肖坝的竹林，才敢松一口气。”那叶扁舟载过的，岂止是一个少年？那是新思潮撞开夔门之前，在激流中咬紧牙关的一次次横渡。

离开家乡前，我曾无数次乘船渡过草鞋渡，那悠悠江水与粼粼波光，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1967年春，老师带领我们前往乐山公园参观“三忠于、四无限”主题艺术作品展（“三忠于”，即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四无限”，则指对毛主席、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怀有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那天，师娘也欣然随行。小船缓缓驶至江心，她轻倚斑驳的船舷，俯身掬起一捧清冽江水，细细啜饮；继而舒展双臂，迎着浩荡江风纵情长叹：“真是有钱难买江中水呀！” 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裹挟着江风的澄澈与岁月的哲思。那一刻，我仰望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影，顿觉师娘言语间既有诗意的灵性，又饱含生活的智慧，心中油然而生由衷的敬佩。自此之后，每逢乘船再经草鞋渡，当小舟摇至碧波中央，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学着师娘的模样，俯身捧起一掬清流畅饮。那水沁凉甘冽，澄澈如镜，甜润如醴，仿佛饮下的不只是江水，更是那段纯真岁月里最清澈的感动与最朴素的深情。

十岁那年，一个秋阳温煦的下午，我放学归家时已近三点。母亲正坐在院中缝补衣裳，见我进门，便放下针线，温和而郑重地叮嘱道：“明天是你奶奶的生日，你赶紧去城里买些酥脆可口的饼干和五彩缤纷的糖果回来。”我一听，心头一热，连书包都顾不上放稳，便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路小跑奔向五里外的草鞋渡。生怕回程时赶不上末班渡船，耽误明日奶奶的寿礼，更怕天黑前回不了家。然而，世事偏偏如此微妙：当我满心欢喜、提着沉甸甸的纸包踏上归途，行至草鞋渡口时，暮色已悄然浸染江面，渡口木牌赫然翻转，“停渡”二字在斜阳下显得格外冷峻。我顿时慌了神，眼眶发热，站在江边又哭又求。两位鬓发斑白、面容慈厚的船公伯伯闻声而来，见我不过是个瘦小单薄、满脸泪痕的孩子，彼此相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解开缆绳，破例撑篙摇浆摆渡。那晚，桨声欸乃，江风微凉，船灯如豆，在粼粼波光中缓缓摇向对岸……如今，我已年逾古稀，七十年光阴如江水东流，可那夜温厚的掌纹、低沉的乡音、摇橹时微微起伏的脊背，仍清晰如昨。那份质朴无华的善意，早已沉淀为我生命深处最柔软、最恒久的暖意。

如今，原来的草鞋渡江面上，立事达大桥如银虹贯空，车流不息，滟澜洲高楼临江而立，嘉州新城灯火彻夜不眠。古渡早已沉入城市肌理，化为街巷血脉——草鞋渡街蜿蜒如旧，73号院梧桐荫浓，86号院铁门斑驳，门牌犹在，字迹微锈。2019年肖坝街道撤并，绿心街道接续其名，仿佛一种静默的承续：地名废止于2008年，可“草鞋渡”三字，仍活在快递单上、导航语音里、老人唤孙儿“莫跑远，莫过草鞋渡桥”的叮咛中。

我常于傍晚时分独步草鞋渡街。江风拂面，已无腥咸水汽，却似有隐约橹声，自混凝土深处浮起。低头看脚下地砖拼接处，偶有仿制草鞋印嵌于其中，浅浅一道凹痕——不是遗迹，是伏笔。

原来，有些地名旧物，从不曾真正消失；它只是脱下草鞋，换了一双皮鞋，继续走在我们中间。